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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蕃茄》亦然.疫情小说

【疫情.爱情.世情】红番茄 亦 然 -1- 子墨打开家门,透过一树金黄色的银杏树叶,阳光就将流光溢彩的圆圆光圈,洋洋洒洒洒满自己一脸一身。真好!在州河中学当副校长的老爸,终于在黑框…

【疫情.爱情.世情】红番茄

亦 然

-1-

子墨打开家门,透过一树金黄色的银杏树叶,阳光就将流光溢彩的圆圆光圈,洋洋洒洒洒满自己一脸一身。真好!在州河中学当副校长的老爸,终于在黑框眼镜、秃头医生的大包大包的草药浇灌下,今天,病情稳定下来啦。一早起来,子墨攒火煨汤,还喂了老爸一碗红番茄鸡蛋汤呢。该上学了。望一眼被冬日鹅黄色的阳光抚慰的暖暖城郊,她知道,时间不早了。她赶紧撒起脚丫,向一条伸展开来的水泥小道跑去。

这时候,妈在窗口那边挥舞着那条绣了红番茄的围巾,放声喊道:

“墨呀,子墨呀,围巾——你的围巾呢!”

“放着吧?哪个稀罕哪要去呗!”

“说啥呢?你看你!同学送的,礼轻情义重吧?喜鹊似的,都大姑妈了,还只顾撒起脚丫子就跑,遇事要注意着啦,还有……”

一提起围巾,一个小个子、黑脸堂、学生服的,就跑进脑海来,冲她抿嘴,腼腆地傻傻一笑——这还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酸不溜丢叫魏然的,延着脸皮送的生日礼物。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让他自作多情去吧,要多远滚多远!嘻嘻!

唉,这个妈啊,老神神叨叨个没完。晴天白日,注意些啥呢?何况,我也十七八岁啦,都大二的学生了,就是你们的小马,也该放开缰绳,才能过河呗!何况啊,都是新时代啦,妈啊,总是战战兢兢,活像生活在战乱光景,把个女儿当炸弹养,惟恐哪一天不小心,要被人拉响了引线似的。

其实,妈这回的话,是提醒女儿要戴好口罩,要注意疫情,要……然而,子墨并没有在意妈的话,只顾自己拖着她那飞鸦一般的红头绳发辫,黑色的束腰羊毛外衣,蝴蝶追风一股,早已跑进银杏树和小叶樟夹道,开满朵朵蔷薇花朵的小径尽头,急急慌慌地来到街道的十字路口,激起洒落一地的金黄色银杏树叶纷纷雀起。

唉,公交车早已过啦!

大大小小的车辆,摩肩接踵的人群,正披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急吼吼地来,乱扰扰地去。她偏头看一眼白塔子山梁的太阳,紫暧色的光圈从树林里喷射出来,一串儿一串儿的,照得人心焦火燎的,急得她踢踏着双脚,伸手把有些蜷曲的头发也搔得飘逸起来。

太阳都翻过山顶啦,咋办?

今天要季度考试,咋办!

这时,一辆咖啡色的法拉利跑车,呲的一声刹在子墨跟前。紧接着,车门打开了,一个满面阳光的小白脸坏笑着望她,猴皮花脸地说道:

“这不是我未来的媳妇儿吗?上车吧,牛哥送你!”

“你……真不害臊!”

牛非!恍若一只青蛙从胸腔跳出,她脸一红,惶急中扭头就朝迎面驶来的一辆的士冲去,那车并未停下,而是一个急转弯,嘶啦啦绝尘而去,将她摔倒在马路上。她不知道法拉利车随即打开了车门,小白脸急急下车向她跑来的过程,她只恍惚看见一个戴口罩、黑脸堂、穿蓝条纹学生服的瘦小个子,惊慌失措扑向了她。

“子墨……伤着了吗?子墨,伤哪儿了?”

“你……”

你这家伙!开的什么车?弯道也这么急星流火的干嘛?她以为是这小子开车刮倒了自己。

你是谁?为啥知道我的名字?

她张张嘴,刚想理论几句,头脑犹如身后风扬起的那阵银杏树叶,一晃,又一晃,她翻一眼天穹展翅扑下来的太阳鸟,眼睛一黑,晕过去了。

-2-

当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令她惊奇的,出现在她床前的不是那个不明不白的啥小个子,而是嬉皮笑脸的牛非。

那……小个子呢?

这模糊的影儿蝌蚪似的,在脑海里摆尾逝去了。

说实在话,她一直以爸妈给自己定的娃娃亲为耻——你说说,都啥时代了啊?何况今天要不是这张嘴脸,她也不会……她实在不想看见这脸,尽管这脸长得不赖——健硕的身材,端正的五官,白皙的皮肤,清秀的剑眉,阳光而狡黠的笑颜,特别是穿一身奢侈的名牌燕尾服,驾一辆咖色法拉利跑车,扯常对她挥洒着长长的披肩头发,打一个响指,挤一下媚眼,男不男、女不女的,一匹标准的靓仔阔少模样,着实有些让很多女孩烧心的青春魅惑。这个花花公子!任由他靠山雄厚,没想却书场薄命,书读着读着就断片了,依仗他房地产的土豪老爸,一天出茶馆、入酒肆,闹腾得高衙内似的。真个戏剧!在这金钱帝国的时代,这样的公子哥,选啥不是选,却口香糖一样,偏要沾上眼高如鹰的她。

“亲,好些了吗?”

随着这喜鹊的高音响起,医院过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让道的慌乱,房间的护士尽管戴了口罩,也赶紧低眉弯腰,掩鼻退步,侧过身去。

“你来干啥?”

“来陪你呀!今天好险哟,要不是牛哥我,怕也……唉!”

天,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时间,子墨无言以对,只是满脸的着火,只是满头的冒汗。

“……你……为啥不戴口罩?”

“我?”牛非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地说道,“刚从境外——不不,刚从外面回来,核酸检测阴性哩,我为啥要戴这玩意儿,这是咬人的狗才戴的玩意儿!”

“你……真牛!这医院是你开的呀!”

“啊哈,你说对了,这医院真是我开的——我是谁呀,牛董事长的儿子呀,不大不小,妥妥的小牛总呢,股份嘛,就这么多……以后,跟着我,你不冤枉吧?”

看见牛非硕大的牛眼睛盯着她,右手五个指头向内连续捏拢两次——啊,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天啊,这不是州河市的三甲医院吗?

这张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身影牛牛地杵在床边,子墨犹如见到一尾站着和自己、和护士、和门外院坝的桂花树、和十九层的医院大楼比高低的蛇!牛非啊牛非啊,你真牛呀!你以为你是谁呀?高衙内呀!两朵嫣红的云朵陡然浮上脸颊,被玷污、被打脸、被羞辱的污泥浊水,再次灌满了她的心怀。她泼烦地皱紧眉头,侧转身去。可能是这转身的过程,让她倍感了臂肘、颈项、额头,还有关节着火一般撕逼的痛苦,可能是这副志得意满的嘴脸让她顿感恶心,她咧咧嘴,突然腹内一阵翻覆,气短胸闷,接着呼吸局促,接着气喘呛咳,接着呕吐起来。

“医生!医生!”

牛非敞着大喇叭直吼。护士慌乱着将痰盂递到床下,急得他踢了一脚护士,继续吼道:“还不赶快,医生……医生!”护士的匆匆背影还未走出门洞,牛非的急切叫嚷声再次灌满了医院的楼道——“医生!医生!医生都死绝了吗?”

门外一阵风过竹林的急簌簌的穿梭声和“让开,快让开,谢谢”的响动过后,四五个白衣外裹着绿色隔离服、戴绿色医用口罩的人们急急围了过来。这些人先朝张目虎眼的牛非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向大仙解释或问候啥的,劈头盖脸就惹得一阵责怪——“崔副院长,看我干嘛?还不给我快点……快点!她如果有啥事,你几个马上给我卷起铺盖走人!”一番体温测量、血压检测、心脏监控的忙碌以后,只见一个医生低下头来,轻声地对子墨说道:

“别紧张,没多大关系的,不过……只是……”

“当然没有关系啰!疮长在别人的腿上,有你啥关系?”

“小牛总,不是,不是的,我是主治医生,好歹也算副院长嘛,我是说……”

“你是不是说该出院啦,别占着特护床位,是不是?”

“呃呃……你知道的,这是疫情时期,何况我怎么敢?我只是说,病人只是额头擦伤,手肘处脱臼,加之受了惊吓,其他并无大碍,心放宽些才是。”

忍无可忍了!子墨突然掀开被子,指着牛非,脸红脑涨,低声吼道:

“走……你走!”

“喊走,你们还不快滚!”

牛非大叫起来,唾沫横飞地挥舞着手臂,像张飞当阳桥挥舞着丈二长矛,那张帅气而标配的脸此时突然错位、变形、陌生,吓得满屋里的医生们面面相觑,赶紧挤挤攘攘,向巷道外涌去。

-3-

不管这瘟神多么纠缠,子墨咬紧嘴唇、面壁而坐,就是不吱声。直到市防疫指挥部督导组前来医院检查疫情防控情况的时候,牛非因为没戴口罩和不符合在医院陪护病人的双重原因,这个自诩为董事长儿子的医院小牛总,终于离开了。

当最后一组药物“收官”的时候,护士进来告诉她,说市疫防指挥部要求重新统计住院病人的监护人,需要登记子墨的监护人是谁。

这事真如一团乱麻,揪得她头脑阵阵生疼。

是谁呢?爸的病刚刚缓解,弟弟还在省城中学读书,也因为无意间“被一阵风吹来的时空伴随者的丘比特之箭击中”——真乃幽它一默!此刻,弟弟发来的信息,宛若烛光在脑海晃动一下,然后熄灭了——学校也被十四天管制隔离了;妈,一个抑郁症患者,成天想着“要封城了、要地震了、要住院了、要死人了”,成天将家里要买米买油、爸要买烟买酒、孩子要买鞋买袜子的钱,都拿去买口罩、让整个橱柜、碗柜、衣柜统统都是口罩、口罩、口罩……这样的妈,这样的爸,这样的弟弟,还忍心惊扰她们吗?

这时,一个油头粉面的影子浮现出来——

啊……牛非吗?

牛非多好——医院董事长的儿子,医院的实际操盘者和未来掌控人,如果是他,除开享受特权特护不说,还些许可以免去住院费、医药费、房租费等等,在人面前还可以蝉子一般站在大树的枝丫上唱唱歌,不像自己在学校扛个副校长的头衔,以“居住一套房、修身一本书、养心一盏茶”的“三个一”为骄傲的爸,即使患血管瘤也住不起院,天天请那个套黑框眼镜的秃头中医先生,熬中药熬得满窝里都是“药风熏得家人醉”的风味,一家子有名无实地度着一儿一女抱着挤奶的穷日子——他不是说我是他的“亲”吗,是两家人——一个图名、一个图钱,打小就许下的娃娃亲吗?如果是他,那真是喜鹊攀高枝——喜满门了!想到这里,一个大大咧咧、妖里妖气的燕尾服公子,在她的脑海再次蹦跳出来,恍如那辆找死的的士车又一次从心坎上嗤地划拉过去。那么谁呢?还能有谁呢?子墨,子墨,你这个苦命的只余一身骨气的穷教书匠的女儿,你还能有谁呢?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

唉,干脆出院罢——家里有爸,还在病床上缠缠绵绵;家里有妈,还在抑郁病里胡思乱想;家里有弟,还在学校隔离观察……何况这医药费、床铺费、特护费——真是祸从天降!谁叫这个燕尾服撞破了她女孩世界的万花筒呢?在这医院一房难求的当下,自己一个轻度摔伤的学生,却占据着特护病房——如果真有疫病感染者需要这房间呢?特别是那些疫情一线的干部、医生,他们真苦哇!哪里有黄码,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对,出院!想到这里,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浑身每个关节却一阵生疼,活像拆掉螺丝的机器人,嘎啦啦响动着,就要洒落一地一般。

哦,机器人!这念头一浮现,一个人影就偏起脑袋,挤进脑海里——这人,白面孔、单眼皮,琥珀色眼眸痴痴看着子墨,手里抱着他那个所谓的科技作品——西红柿机器人,站在面前,咧着编贝的牙齿,冲她傻傻地笑。

那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妈找了个奇葩的理由,打电话给老师告了个假,实际是妈想念女儿了,要女儿回家过生。呵呵,这个妈!幸好在身边的城市读大学,要是在千里之外呢?就这样,她甩着黑亮的发辫,一边芭蕾舞演员似的垫起脚尖,左一下,右一下,踩高跷一般跳着欢快的步子,一边唱着莫文蔚的《这世界那么多人》——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

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当她唱到“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的时候,在门前石桥的竹林边,她看见妈正在旁边淘菜,她正要喊妈,妈却指着竹林后面朝她挤眉弄眼。正在她狐疑的时候,一个男孩突然跳出来拦住了她,惹得妈赶紧掩面低头,蛰身笑着,躲进屋里去了。

啊,魏然!这家伙今天特意脱掉他洗得泛白的校服,穿着他过年才舍得穿的那身黑色卡克服,怀里抱着个红纸叠就的红番茄机器人,根蔓是它的脚,叶片是它的发辨,两粒黑色的雨花石是它的眼珠,侧面的旋钮是它的耳朵,内里装有个微型发动机,轻轻一扭动机关,全身就手舞足蹈动了起来,接着就有李行亮读心般温润柔情的声音飘逸出来——“思美人兮,路长漫漫不可及,拭泪天涯无归期,千言万语只如梗在心底……”——“生日快乐!子墨!”一语落地,这个傻傻的魏然,此刻像做了错事一般,胸膛起伏,两眼低垂,苍白的脸颊红如泼了番茄汁一般,连耳朵也红如烧炭。

表面看来,这个文弱,清秀,甚至有些淡淡病态的少年,面貌却不同寻常。他的鼻梁挺直,双眼又大又黑,在宁静的时,眼中盈满痴傻而愁怨的光芒,好像在盯着千里之遥的远天熟思和探寻什么;可一转念间,只要他捧起书本或者在课堂上听课——不论是坐在学校的图书馆一角,还是坐在河畔榆树林的黑礁石上,眼眸里却又发出智慧、笃定、青春勃发的莹莹光辉来,照得浑身恍若着火一般的熊熊燃烧。可能由于营养不良,他的头发有些泛黄,脸颊有些苍白,每每遇见她却漏出一脸阳光的笑,尽管有些羞涩,有些腼腆。

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心窍纤细的男孩,居然知道自己的嗜好。其实,她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他不但知道她特别喜欢吃老家的小红番茄,还和妈一道回到农村,在光雾山的大山里四处搜集种子,在榆树林半岛的园子里种了好大一片红番茄呢!在子墨老砖房的侧面,有一径林荫道通向那块番茄地。每当子墨在榆树林晨读,他呢,就一定在河畔的那块黑色礁石上陪读,只是互相看穿不说破罢了。一天,他捧着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边读着边朝河畔走去,他突然看见有个女孩蹲在番茄地角落。女孩扬起脸来,正着迷地盯着一串红番茄,在阳光下,那串悬凝着的露珠儿正闪耀着晶晶明明的光环来。“别动它!这是……”话音未落,女孩的唇瓣业已碰触到番茄上莹莹闪闪的珠露了。这时候,四目相望,两腮红云,一对少男少女各自惊叫着跑开了。啊,真是羞死个人人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想到,我早已不搭理他了,尽管这个家伙在我十八岁的生日时候又延着脸皮,送来那条绣了红番茄的围巾——红红的番茄,绿绿的叶片,黄黄的茎干……

哦!魏然!她的脸蛋突然着火了,赶紧接过护士手中的登记表,惶急地颤抖着手,歪歪斜斜写上两枚字——“魏然”,好像在学校考试时候不快些写下来,就要忘记正确答案一样。在联系方式栏上,子墨停顿下来,雪亮的贝齿咬了咬嘴唇,迟疑着想了想,最后才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她知道,魏然并不晓得自己撞车了;即使他知道,也不晓得她在哪儿住院;何况他要读书要上学,他老爸在外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残废了,老妈一个人种菜、卖菜,加之姐还单着身在海边城市打工,给他挣着可怜的学钱呢,因此,即使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住院,也没有分身术前来……她写上自己的电话,即使医院要催药费、要联系啥监护人、要找人陪护病床,最后联系的也只有自己了。

“你不是小牛总带来的吗?”

护士接过纸条一看,拿黄莺儿一般呢喃的声音,狐疑地提醒着她——怕她是不是写错了人。看见子墨脸色黯然下来,一双莹润的眼眸盯向墙角亮着绿灯的旋转空调,沉默不语,护士赶紧放下手头的《疾病检测诊断书》,迈着猫也似的轻巧步履,出去了。

门无声无响合上了,聒噪之音被关在了巷道之外,她顿觉清净起来。这时她想起什么,赶紧颤抖地抓起有些褪色的手机,捏紧鼻头,忍住,再忍住,不让酸痛的鼻头发出哭声来。

“爸呀,你……还好吗?”

“好多了呀,只要我们的子墨好,爸就好!”

“今晚吃了几碗啊?”

“吃了,吃了啊,正在吃着喷香的红番茄焖牛肉呢!”

“吃啥呀?这些天疫情紧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况,肉市的价格也芝麻开花,高不可攀了。背时的老头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呀!——女儿哪,家里的事你就少操心吧,在学校,千万要注意安全!”

在电话那头,妈的声音伴随着灶后洗洗涮涮碗盘相碰的声音传来,惹得她眼睛睒了几睒。她赶紧将手机捂在枕头底下,咬紧嘴唇,停顿半刻,然后才重新拿起手机,故作镇静地说道,“爸,我要上自习了,你可要按时吃药啊!”

她抖索着关上手机,泪水竟然唰啦啦地泼洒下来,一点一滴,落在面前的医疗检查诊断书上。

-4-

窗外的远天开始暗淡下来。

太阳犹如一颗硕大的红番茄,正痴痴缠绵在山凹处。在那里,有一座白塔,正静穆地泊淀在蔼蔼的红晕里。直到这热烈的红番茄慢慢退到山梁后面,在城市的高楼和城郊的山脊处勾勒出一道遥眼的褐亮色彩。

城市的喧嚣之声慢慢静穆下来,在远处的移动宣传车的喇叭里,隐隐约约传来《州河之声》的疫防专栏的声音:

冬春到,病毒闹,送您健康要知道。

少外出,多睡觉,增强体质很重要。

要出门,戴口罩,二米距离记得牢。

人传人,飞沫飘,节日期间不聚了。

不信谣,不传谣,政府防控措施好。

慢慢地,这些声音潮水一般退了出去,另外的一系列图像又联翩涌来:嗤的一声,横冲直撞的车;燕尾服、响指、跑车;瘦小的影子、口罩、蓝条纹学生服……唉,今天真是倒霉!这影子是谁?是谁?是谁……?满脑子的混沌实在无法弄个汤清水白,子墨的眼皮就如磨盘,愈加滞重起来,尽管巷道外一浪覆盖一浪的对话声愈来愈近。

“同志,请扫场所码。”

“测量体温,体温,同志,请出示核酸检测报告……对啦!”

“大妈,只能是病人指定的监护人才能探护,这里没有你的登记,你不能进去,不能!”

“医生,就让我去看一眼吧,这是我的孙孙啊,才刚刚出生呢,我高兴啊,就让老婆子进去看看吧!”

“小同志,你找谁?”

“十三床。”

不知什么时候,门轻轻地开了,布帘挑开,一身学生服,一张晃动着黑而泛亮的单眼皮的腼腆的脸,出现在特护病房里。

来人将竹篮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坐下来,对着床上眼帘微闭、合衣而睡的姑妈,压抑着喘息,不安地轻声喊道:

“子墨……子墨!”

“谁?”

耳畔的声音唤醒了子墨。恍惚之间,瘦小的,抑郁的,单眼皮的学生服……——她定睛一看,赶紧扶床斜坐起来。

“啊,魏然,你……咋是你?”

“子墨,对不起!我……”

“你咋来了?你的额头咋啦?”

原来,在街道十字路口,正是魏然坐的出租车擦倒了子墨,见状后,他赶紧折返下车扑向子墨,不想却糊里糊涂被另外一个无赖拦腰提起,一阵无来由的撕打下来,结果是额头隆起了一个乌包。后来,他匆忙赶到学校,囫囫囵囵涂完试卷后,慌忙来到市区几个医院,逐一问询之后,终于找到这里。

听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看着这个还穿着校服满面稚气的小不点,看着这张被口罩遮住的轮廓分明的脸蛋上泛乌的青包,看着这个故作轻松却不知手脚何处放的大傻瓜——一连串的遮幅式镜头再次跑来,填充了她的头懵脑痛:扑倒在地的学生服,猝然出手的燕尾服;燕尾服揪住学生服,学生服撞倒在马路的银杏树桩上;嘀的一声扬尘远去的法拉利,提着竹篮、扬起额头隆起的乌包,四处张望、四处打探的可怜人……看着,想着,两眼一热,不禁鼻头一酸,泪水就哗啦啦滚落下来。

“谢谢医院开绿灯呢?市里管控可严啦,在这里,居然凭我这张隆起的烂额头,一报上自己的名字,嘿嘿,还真灵验呢,居然就进来啦!”

魏然羞怯地嘿嘿一笑——这故作轻松的笑,随之被额头隆起的赭红乌包的疼痛掩杀了。看着魏然,子墨的眼眸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歉然光芒。“唉,傻子,要不是阴差阳错写上你的名字,怎么会放你进来?……唉,如果知道了……这,这多么羞人?”她的心里犹如上紧了发条的钟摆,滴滴答答不停地跳动着。

“还疼吗?好些了吗?”

看着子墨黯然落下的晶亮泪珠,魏然鼻腔一酸,赶紧埋头伺弄着竹篮,一边红起发烧的脸,口内呐呐着问道。

“有多大事呢,就是跌了一跤,一点擦伤,一场虚惊而已。”

“唉,怪我,如果不是妈卖菜将车推到沟里去了,我要赶去推车,也不会那么急着赶路;如果我不急着赶路,车也不会与你……”

“你呀,与你有啥关呢?还弄得你和牛非……唉,这混蛋!将你额头弄成这样……?”

“那也怪我啊!如果我不折回看你,也不至于……这不怪他,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们早已是……”

“是,是什么?”子墨提高声浪,一下子紧张起来,恍如自己最深的秘密被揭开一样,她有些生气了。“不,不是,不是这样的!这是……”她心里想说,“这是上辈的事,这是牛非的单相思,这是……”但是,她的嘴唇颤抖着,额头的纱布在微微抖动着,一朵云霞也在苍白的面孔上由红而紫。魏然不知为啥触动了这只敏感的蝴蝶,他赶紧闭嘴,连从桌上竹篮里往柜台端饭盒的手也有些抖动。

一碗蛋炒饭。

一盘红番茄烩牛肉。

三只苹果。

半篮子红番茄……

她知道:这一定是魏然的妈亲自做的。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和半篮子亮晶晶、圆滚滚的红番茄,犹如她的妈突然出现在特护病房一样,一种情动于衷的感动狠狠地撞击了她的泪腺。但是,相比起来,此时的她实在经不住这委屈,突然掀开被子,突然正衣起身,突然哭了,突然不可思议地指着门外,口内喃喃说道:

“魏然,如果委屈了你,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5-

今天天气很好!一绺橙黄色的阳光划过门户,暖暖地投射到特护病房的竹篮上。唉,这几天多亏了他!送饭、送衣服、跑医生、办手续……一天早晚两次,既要帮着妈推车上街,又要照顾腿脚不便的爸,还要上学,这个瘦小子颠前跑后,真是累够呛了。一早起来,洗漱已毕,她抚摸着竹篮——提起、放下,再提起,再放下。看着竹篮里的番茄犹如一团火光,燃烧着温润而明艳的光芒,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睫毛犹如河畔水岸的青草,接连地扑闪了几下迷人的光芒,照得整个脸盘儿也犹如罩了一层晶明莹亮的玻璃似的。魏然,这个赶不走的大傻瓜,今天终于可以不来啦!于是,她赶紧拿起手机,快速地给魏然发去。

“今天我出院了,你要上学,就不要来了。”

“哦,那好,祝愿今天的阳光照耀你,那……我们学校见!”

“……谢谢你!”

几个消息往来之后,不知为啥,一声叹息就露珠一般滑落下来,在心底激起一阵风推涟漪、雨打苇林。她摇摇头,再摇摇头,似乎在和另外一个自己缠斗着什么。看着桌上的竹篮,毛巾,茶杯,洗漱用品,她心内突然一阵泼烦,一阵心悸。奇怪,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好心情,此刻却一猛子大风乍起。子墨不知道缘由何在——是身体的,是精神的,还是……?子墨的心里纠结着满团乱麻和一地鸡毛。她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忙前忙后整理着。

“子墨!欢迎出院!我在医院外的黄葛树下等你!”

嘟嘟嘟的,跳蚤似的,手机再次跳出几枚字来。子墨心内一喜,赶紧抓起手机一看,脸上的红云顿时黯淡下来。又是牛非,这混蛋!她嘟噜着,窃骂道。看着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计和一叠纸张啥的进来——这该是出院前最后一次体温检测和办理出院手续吧——不知是啥缘由,她再次慌张起来。她匆忙丢下竹篮,可能想起什么,又匆匆端起竹篮,就在这无来由的一端起一放下之间,她突然呼吸急促、头昏目眩起来。

她想扶住桌子,但是桌子侧身一闪,离开了她;她想问钱还差多少,但是声音漂浮在房间顶部,推开了她。终于,她两手落空,腿脚一软,眼前一黑,接着,满耳里尽是椅子倒地、杯盘碎裂、蚱蜢跳跃、红番茄抱着一团火在地上连轴地唠叨、连轴地晃动……滚动的红番茄,燃烧的红番茄,晕眩的红番茄,咳嗽的红番茄,疼痛的红番茄……

一阵慌乱。

一阵啸叫。

一阵跑动……

推车,脚步声;开门,关门声;器械、仪表声;窸窸窣窣的防护服、隔离服的摩擦声、医护人员的沉重的呼吸声;院内急切的电话通话声,窗外彼此你喊我应的吼叫声……一阵测量体温、血压、心动指标、血常规、C反应蛋白、病毒核酸、白细胞、淋巴细胞、肺CT等等,一系列检测下来——结果令人瞠目结舌——

阳性!

阳性!!

阳性!!!……

-6-

今年的雪,犹如子墨的检测结果,来得早,来得硬,来得气势汹汹。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席。刚才还是穿梭一般簌簌落落的雪粒子,现在已经是银杏叶一般大张大张的雪花了,在子墨浮肿的眼睫幽怨而绝决的视野里扬扬飒飒,铺天盖地。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此刻,几句诗犹如雪花,飘进子墨的脑海里。徐志摩,这个情种!一个大三的自诩为女神的室友,将浓郁的脂粉馨香围了她透不过气来,对她说道:“你看看,我像不像林徽因?”子墨斜了一眼——卷发、口红、假睫、眼影、脂粉……“我的那个姐呀!”她赶紧掩起鼻翼,刚咽下胸内涌起的厌烦之气,刺鼻的喷嚏又在鼻腔鼓噪起来。“天呀,你别吓我哈!”你?林徽因?你以为,嘟个嘴嘴,割个双眼皮,剜个大眼睛,画个柳叶眉,批个腻子粉,啥流行就将啥PS在自己的脸上,就脱俗,就林徽因了,唉,这些徐(志摩)粉啊!其实,女人啊,三庭五眼该在哪,就在哪,再配上静气、得体、婉约,就上乘啦!呵呵,但是,子墨崇敬老子的君子不争观点,大千世界百杂碎,由她去吧!于是,笑着说道:“也是啊,如果活在百年前,还可能迷死你心中的男神徐志摩呢?”欢喜得那个女神旋起波浪卷发,蝴蝶一般飞出去了,只有抑制不住的青春欢悦的歌声和馥馥的脂粉香,在学校回廊的林荫间,缠缠绵绵,久久未去。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子墨摇摇头,活像驱赶蚊子,这声音依然在脑海盘桓不去。昨年的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正逢冬至节学校放月假,她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早起来,来到白塔山顶,对着天女散花一般纷纷扬扬的雪花,她们一起朗诵着“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最后,她意犹未尽,一个人站在白塔边的古柏树下,对着州河,对着茫茫苍天哦呵呵地喊叫着——

“雪花,你的方向在哪儿?”

“雪花,是大地吗?是苍生吗?是海洋吗?”

是呀?雪花的方向在哪里?在疫情防控医院的几天几夜,犹如在时间的火锅里煎熬了一千零一夜一样,这问题恍若一团乱麻,千圈万转地困扰着这个本该春风满座的少女胸怀里猝然扑来的一地鸡毛。是生存,还是死亡?说她憔悴,苍白,倦怠,哭泣,痛苦,绝望……那是任何一个经历大难临头、从生到死的人的必然反映,可是,她淡然,静穆,无言,这态度却让陪护的医护人员倍感惊讶、诧异和敬服。

一朵蓓蕾,还未开放,却遭遇了雪剑刀霜严相逼,谁不遗憾?刚刚被赠予了一场生命春天的盛宴,却又要经历北风吹灯、暴雨洗地的生死大考,谁不绝望?但是,透过防护服防护眼镜里,看着医护人员关切的眼眸,热烈的拳头相碰一起传递的坚定信心,看着窗外张挂着的大红的心字型灯笼和远远的松林间的山坡上一行固定标语——“疫情终将过去,静候春暖花开”,她慢慢释怀了死,有啥了不起!死在这样的盛世春风里,是遗憾;死在这样的举国救护中,是幸福。

这晚,趁着大脑还有些清醒,她坚持着给爸写了一封信:

爸:

女儿对不起你!一辈子你都皱紧眉头,锁着烟雨,很少见你爽朗地笑过,女儿不孝啊,这回又让你揪心了!爸,你教女儿说过:人生,就是不断地战胜自己的过程——这些,女儿记住了;这回,女儿也会听话,希望能够回来,绕着爸妈的膝盖,陪你们度过晚年——但是,期望虽然很圆满,现实可能很骨感,所以,女儿给你写这封信,如果——爸,你不要伤心,我是说如果……这封信就算女儿的遗书吧。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就是那条围巾。爸,我给你说,送围巾的是我的同学,人,你们也认识,住在我们小区不远的郊区的,他爸腿脚也不便,一家全靠当妈的种菜卖菜为生。爸,不是女儿要忤逆你,我知道,牛家是你们作父辈的定下的,你们有面子,我本不该多说些啥?从前,有些话女儿本来老早就想给二老说,却认为岁月还长,时机未到,现在……唉,说这些长长短短,还有啥意义呢?

事到如今,我只是想说,我喜崇那围巾,喜崇那灰蓝色之间绣在角落的红番茄,红得宁静、踏实、暖心!——爸,你晓得我从小就喜欢红番茄嘛。如果,这回我挺不过了,你们千万要记得,把围巾放上我的坟头,他如果见了,说明他还念旧,就让他带回去,叫他不要留恋我,他的世界还很宽广!如果,七天之内,他没有看见……这很好,我们就别打扰他。不,你看我这新行头,还很老古董吧!居然……唉,现在早已不兴叶落归根、入土为安了——说实话,这个我也反对——那次电视台的采访,就惹你动了天庭之怒,呵呵,这你是知道的。

爸,现在想来,一切都似乎命中注定。从采访事件开始,我就知道了,女儿在你心中的位置。现在想来,那也只是一次一吐为快的口舌之能,女儿现在想通了,死则死尔。婆婆说过,鼠疫,死了的人比老鼠多;猩红热,死人比麻雀多;伤寒、非典、口蹄疫……哪样不死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就请爸爸同意捐出女儿的遗体,也算是为国家疫情防治科研做一点贡献吧!……

嘿嘿,老爸,女儿就说了这么多了,一会儿专家团队要来会诊,据说这回要动用中西结合、以中药为主的方式治疗。多的,女儿就不说了,一切交给命运吧——在此,请接受女儿的隔空鞠躬,原谅女儿不孝吧!

想到昨晚写的信,现在可能已经转送到爸妈的手中了,她费力地抬起凝聚的眉峰,让不知啥时悄然凝聚的一串泪珠,亮晶晶地滑入担架车的白色毛毯之上。

警车开道,徐徐而行。

-7-

急救中心的救护车犹如一尾神志惝恍的鱼儿,正急急地通过雪花掩映的朦胧市区。

一夜风过,窗外的银杏树已被岁月调皮的刀刃剥光了,只有雪花这匆匆而来的贵客纠集着,在风的呼啸里泼面而来,有的抓住行道树,在那黑铁一般的枝丫间闪耀着晶明的光芒;有的扑向车队,在车窗外凝结成宝石篮的冰晶片儿。尽管已是一天里最向阳的八九点钟光阴,在这一派晦暗的氤氲之间,街道的路灯依然豪放地洒下它橙黄色的光芒,静静地照耀着零零星星来来去去的标语:

打好疫情防控攻坚战,推动乡村振兴大发展。

疫情为爱让路,春天替你守候。

…… ……

街道疏落清静多了。在车窗外,在这些标语和电子显示屏的背景下,零零星星的,有大大小小的车辆急急而去,有戴口罩、埋头而来的行人匆匆而来;在路口、在社区、在超市,有戴口罩、套隔离服的警察、干部、志愿者和医护人员寥落站立,尽管超市的玻璃门依然开着,菜市场的叫卖依然响起,快递物流场所依然有人进进出出,政务服务中心的窗口依然灯火通明……这时,在对面的楼栋,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出现在窗口里,在楼栋下,一位蓝色隔离服外套的红马褂上写着“志愿者”的女人,正合掌向上喊话,直到大娘从窗台伸手取下吊绳上的菜篮子,菜篮里拿出的是青的菜、红的果、白的米啥的——她知道,这是居家隔离区的志愿者,每天两次的一对一例行服务行动……

一场好大雪呀!此刻,车窗外的世界一风正起,将玉的纯、银的白、芦花的轻盈,天女撒花一般,一朵朵,一簇簇,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车在急速地向前行驰,这一晃而过的情景却深深地烙印在子墨的脑海里——黄色的路灯,白的雪花,蓝色的隔离服,红色的马夹,绿色的菜篮子——这不正是春天的色彩吗?

雪花!你下吧,用你的飘逸,潇洒,自由,淹没这罪恶的病毒,还人间以洁净、以晴明、以春天吧!

车队就要经过的,正是子墨就读的学校——州河科技职业技术学院。花岗岩门柱黑黑地一晃而过,只见铁门紧闭着,一条蓝色的封闭带,围了学校一周;平时进进出出的校园,此刻静穆多了,只有侧门开着,一辆警车、一辆救护车,几个蓝色制服的警察和穿防护服的白大褂站在那里。三个还是五个,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学校已经启动了“防火墙”。

魏然呢?

噢,魏然!

这几天,她居然忘记了魏然,应该赶快告诉工作组,魏然与她,属于密切接触者,魏然……还有谁?谁?——护士,医生……

除开这些,还有谁呢?

头剧烈地痛起来,像一枚刀刃一下子割断了她的神经,像洪水刚过的州河啥也没有,这些天她的脑子老是断片,时不时啥也想不起来了。这时,像有人一拳头击打在胃部,躺在急救担架车靠背上的子墨五内一阵摧动,干咳、燥热、胸闷,一股脑儿又一次扑来,犹如一个彪形大汉,紧紧地卡住她的喉咙。一个随车女护士赶紧靠过来,熟练地把担架车摇高,将氧气袋上的绿胶管理顺,想让她的呼吸更加顺畅一些;另外一个圆脸盘的女医生,急切地递来医用开水壶。

……警车开道,委蛇而去。

-8-

车队通过三岔路口。这里,一边面山,一边面河,一边可以经快车道通向火车站、飞机场,昔日的熙熙攘攘满眼繁华的街道,此刻清净阔大得多啦……原来,通向火车站和飞机场方向的道路已经封闭,收费站的电子显示屏上正轮流地显示着——“疫情连着你我他,抗击疫情靠大家!”“封闭今日君且谅,迎来明天任尔行!”只有平时并不引人注目的广告牌,此时正联翩不断地向后退去:

打造三地两区一枢纽,加快推进绿色发展示范区。

巴山云鼎、中国好茶……

车辆、人流,不断向后跑去;雪花、树叶,不断向车窗打来……这时,几天前的那个早晨,再次向子墨的心扉撞来——她眼睛一闭,仿佛又是那个早晨的车嗞啦一声,就要擦面而来。

她再次想起那一脸坏笑的青年,燕尾服,响指,法拉利——这人是谁?她再睒一下眼睛,想辨别清楚些,这刚才还清晰的影子突然模糊起来,接着就一刀三半,慢慢地,七十二变的孙猴子似的,移动成燕尾服……法拉利……响指,最后一凝神,啥也没有了,只剩下耳畔响起的响指,这响指犹如鞭炮,在横空中炸裂开来,变成了一声叹息。

子墨赶紧蜷缩了一下腿脚。腿脚关节却僵硬着,恍若冰块,稍一滑动,就传来阵阵响动——这响动,是不是病毒幻化而成的食人蚁?这食人蚁,仿佛像家乡开挖公路的挖掘机一样,就要在她的身上大卸八块,一块一块地搬运着,这一块给阎王,这一块给地保,这一块给送子妈妈……妈呢?爸呢?给妈和爸啥呢?

警车开道,急急前行。

车已经驶出市区,蜿蜒而上,慢慢向郊外开去。侧目望去,窗外的山后就是闻名遐迩的塔子山了。她知道,塔子山因一座白色佛塔而得名,可是,白塔又是为纪念谁而修建的呢?伏羲、李冰父子、章贤太子,邹容,还是晏阳初……虽然这些,让她脑海里一派混沌,但是,她知道,在这白的雪,白的塔,白茫茫一片的原野里,有一条林木森森的山梁横插下来,延伸到三岔河口,在绸缎一般蓝蓝河水里,形成了一个幽长的半岛。在那里,岛上有树,树间有鸟。这里有她的家呀,车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她的家了。

一眨眼,车已穿进榆树林,惊起了岛上的一些鸟儿上天,一些鸟儿下水;她看见,天空的鸟儿在追逐着雪花,水面的鸟影在驮着云彩;这时,有一尾不小的跳鱼儿干脆跃起,想叼起云彩就跑,身后还吹起一串又一串泡泡。冬天的鱼儿跳出水面,是因为生病了吗?也是呼吸类的疾病吗?不然,为啥要吹着泡泡——也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了吗?

尽管车内担架上的子墨,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却啥也在心底、在眼底、在脑海,蒙太奇一般,历历在目。

妈……爸呀!

这时,她感觉自己咯噔地抖动了一下。她的小砖房,陈旧的褐黄色的小砖房就在这山脚下。房前是一座陈年老石桥,还是唐朝大诗人元稹主政州河时候修建的。这桥,犹如一个挑夫,一头挑着老城,一头挑着开发区。这开发区还是省级的,争创国家级正方兴未艾。但是,一堵围墙,东边是绿油油的菜地、青苍苍的树林,鸡犬相闻的民房,西边是黑色油路、黄色花朵、绿色草坪,还有小桥流水,海洋乐园……围墙,这些围墙,为什么要建围墙,固若金汤还是摧枯拉朽?在那里,平日里都有警察、保安,现在更应是戒备森严了吧?子墨不需要多想。因为,车正在通过自己的住宅。这时,她的耳畔恍惚听见了哭声,哭声,真的是哭声——这声音分明是母亲的声音!

“女女啊,你是咋了嘛?老天也是不公正啊,就让妈这把老骨头顶着吧!我的儿哪,有政府在身后,有爸妈在家里,你要积极配合治疗啊!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再大,爸和妈没有你可不行啊!”

其实,这哭声不是从车窗外的砖房内传出的,而是女儿疫病确诊以后,院里联系了爸妈,想通过电话鼓舞子墨坚定信心,配合治疗,然后和爸妈的第一次通话。照说,子墨的泪水已经流完了,可是,一想起爸妈的这次通话,泪水再次断珠一般滚落下来。

妈,女儿走了!你不要唠叨,不要哭泣了啊!嘿嘿,比起疫情来,抑郁症没啥可怕的。你还有爸,爸年轻时候还是一匹帅哥呢,他虽没当多大的官,但在旁人的眼里,你已经是“官太太”了;比起富翁,他也没挣啥钱,但是在旁人的眼里,你已是坐享荣华了;你还有啥怕的?只是你的女儿不幸,让你们居家隔离了——只要你们没啥,弟弟没啥,我,一个小女子,又算啥呢?我这个小棉袄,脱了一件,你们不是还有一件吗?

“爸呀!”随之,子墨想起了爸,想起了这个鸭舌帽、白发、眼镜,经常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中等个子,接着想起了一阵呵斥、一地飞扬的碎纸,一声砰的关门声。想到这里,过去那次采访事件又出现在子墨的脑海里。

那还是读高一的时候,民政部门联合各级媒体,搞的一次问卷调查,在我们班——我接受了报社和电视台采访。嘿嘿,你说也是怪个栽栽的!一个豆冠年华的女子,咋就拿我说这些身前身后事呢?这些人是不是病了?一个满面含笑、长得颇有些蜂蜜甜的女子,拿着话筒对准我——没有想到,一席话下来,我立即就成为家喻户晓的“大神”了。爸呀,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你生气了——回来就是一阵呵斥,就是将报纸撕碎,扬起,撒得满屋的梨花落、纸屑飘……然后轰我出去,嘭的关门,将自己关在房里几天几夜。原来,爸是心疼我,怕这事不吉利。从这事发生以后,爸和妈对我就更加呵护有加了,怕我开天然气,怕我碰电插头,怕我下河淘菜洗衣服——总之,怕怕怕,吃饭怕噎着,走路怕跌着,连睡觉也怕捂着……爸呀,妈也,作为你们的孩子,女儿也是有福了!

爸呀,今天从家门口过去,女儿也无法回来看看你。既然是祸躲不脱,我们就要正确面对。好了,老爸,车就要远去了,让我们一齐舒展眉头,上扬唇角,我们笑笑,对,就这样,爸啊,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不会笑——笑,你懂吗?我们,有政府,有警察,有那么多医生、护士、志愿者,你还愁着眉头干啥?不说了,我知道你又要……唉,原谅女儿不孝吧!

来吧,女儿给你唱一曲《红楼梦》探春远嫁中的唱词:

一帆风雨路三千,

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

告爸妈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

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警车开道,一河绿水在地平线上凸显出来。

-9-

这时,一条锦缎似的天蓝色水域凸现在车队的视野里。车窗外,黑黝黝的道路旁边,风扰过青苍苍的芦苇,扬起飞穗,追逐着飞扬的雪花,犹如水鸟追逐鱼汛一般,有的围着车队舞蹈着,有的急簌簌地裹抱成团,打着呼哨,向蓝蓝的河流飞去,似乎要与流水赛马似的。真想拔掉氧气管,再多吸一口州河这潮湿而馨香的气息,子墨感觉自己是依赖着州河而生长的巴鱼儿,她一刻钟,不,一分钟也离不开州河……州河,这该死的,亲爱的州河!她似乎又有些呼吸不畅,她挣扎着,把手从毛毯里伸出来,向鼻头的氧气管伸去。这动作刚有些苗头,靠她最近的护士迅速靠拢,轻轻地将她的手放进毛巾被里,再轻轻地拍了拍她,然后将脑后的枕头向上垫了垫。对着这双防护服透视镜内射出的爱怜而嗔怪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抿嘴点头,慢慢让自己安谧下来。

车过了茂密的芦苇簇,在雪光水域之间,一弯银装素裹的沙洲泛着白喇喇的银辉,那里有一株偌大的榆树——榆树!这时候,一个影子突然从榆树后面奔跑出来,跑进她的脑海里,一个小个子男生,嘿嘿地,裂开嘴唇,望着她傻傻地笑。

那是一个秋天的礼拜天。子墨因为接受电视台、日报社、民政局及州河市殡葬改革领导小组的采访,被学生笑话、被乡邻直戳,被爸妈责怪,心情不好,一个人就着黄昏来到州河岸边。

在一块黛黑的形如卧牛的星星石边,子墨静静坐下。远处,落日似火,近处,大河如练。这时,一艘渔船驰进子墨的视野。船头上,是一个大姐,长长的发辫,长长的身材,长长的竹槁,长长的红红的围巾,槁一下一下地入水,围巾就在身后火一般地飘;走近了才发觉,船舱里还坐着一位大哥,光着桐油色的膀子,裸着粗大的胳膊,手里的一对桡片犹如鶴鸟的翅膀,一下一下地合拍地击打着水面。蓝色的河面上,落日的橙黄色余晖一路泼洒下来,在身后扬起一河篝火似的闪闪余烬。啊,一对鸳鸯回归图,一副盛世祥和美!子墨被这美感染着,一时间忘怀了采访事件的郁闷。

直到那艘夫妇的船离开了视野,子墨才将目光收敛回来。这时,她突然看见几步远的柳树下,有几页报纸,她从小就嗜好读书,一本书,一页报纸,都可以让她燃烧半晌的时光——她几步趋前,剔除卵石、柳枝、抖去砂砾,稍加细看,天,这报纸让她着火一般跳跃起来——《州河晚报》!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一行赫然醒目的黑体字,犹如学校钟楼的钟摆,咚咚咚地捶打着她的小心脏——《请听:当代大学生笑谈生死观》。

说实在话,她压根就没有认真读过这则报道——虽然,她正是主角。

问:我是《州河晚报》和州河电视台的记者,请问你是大几的学生?

答:大二三班。

问:请你谈谈你的生死观?

答:人生自古谁无死?要留清白在人间。

问:呵呵!这可不是同一诗人的诗哟。你怎么弄到一块儿了?

答:这有什么错吗?前者,是我最崇拜的偶像——南宋文天祥《七律.过零丁洋》中的名句,诠释了一种豁达超脱的生死观——人啊,连死都不怕,何以以死惧之?后者,是明代诗人于谦的《石灰吟》,诗人以石灰作喻体,表达了自己尽忠为国、志向高洁的高贵情操。

问:谢谢!你是说石灰精神,说得很好!那么,现在,我们就唠嗑一下石灰精神吧。比如,你认为,石头变成石灰的方式,是什么?

答:燃烧。

问:对!石头为什么燃烧?

答:为了自证清白,为了反哺土壤、贡献人类……

问:那同样是燃烧,你如何看待火葬与土葬?

答:初中的地理老师讲过,地球的陆地面积约1.49亿平方千米,而人类已有七十亿人了,如果每人都要入土为安,以一人占一分地计算,如此耗费下去,人类的后代如何延续?何况,人体是碳水化合物。人死如灯灭,何必求永恒?只要精神在,何处不安魂?

…… ……

看到这里,子墨的耳朵里、眼睛里,苍蝇一般,飞出无以数计的毒沫利箭,无以数计的指指戳戳:

“看,这就是在电视台出风头那个女孩,看见了吧,年纪轻轻的,连死都准备好了啦!”

“哆哆哆,你看你看,这人以后咋找婆家哟?怕连爸妈也要送到高烟囱了啰!”

“现在的孩子是咋了?总是虚荣心爆棚,像州河的鲑鱼,总喜欢攀高枝,浮上水,占潮头!”

同学的嘲弄声;邻居的指指戳戳;陌生人的讽刺挖苦……特别是做校长的爸的哭声和雷震,让她揪心不快。像撕裂刚刚愈合的伤口,她实在禁不住轮番折腾了,趁着月明风高,子墨拖着影子,不自觉地上船,不自觉地下船,不自觉地在身后留下黑黑的脚窝,一个人静静地来到对岸的洗滩坝。

月亮静静地高挂在半山后面,繁星点睛明,流水披金银。在沙滩、卵石的背景里,海豚一般,泥雕石塑一般,子墨就这样远远地枯坐着。夜,进深了;风,徐徐吹过。一朵云彩慢慢地经掠了月亮,一团黑影这时漫卷过来,吞噬了这尊神女的雕塑。

“子墨?子墨呢!”

这时候,一个声音陡地响起。接着,一个影子突然从偌大的榆树后面奔跑而出。这影子,跌倒了,再爬起来;跌倒了,再爬起来。沙漏一样,这奔跑的小个子;稻草人一样,这向子墨伸出的手臂。

“子墨,你在哪里?在哪儿呀!”

“别吓我啊,子墨,我是魏然!”

啥?魏然,背时的,你来干啥?”

黑云里,子墨突然冲出,向黑影的方向跑去。在凸凸凹凹的沙洲上两个影子就要交叉的地方,小个子再次跌倒了——你我都以为她俩就要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披肩短发的影子却箭鱼一般,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跌倒的影子绝望地爬起来,这个可怜的小爬虫,屁颠屁颠地跟定在后面——一个可怜的声音在湿重的夜空里响起:

“子墨,等等我!”
“子墨,注意脚下……”

天空,黑色的云团在追逐着前面这个影子;沙洲上,身后的小个子在追逐着这个奔跑的影子;可能是跌倒了,可能是扭脚了,前面这个影子在慢慢降速,后面这个影子在向前面的影子靠拢。

终于回来了,关了门,子墨精疲力竭地扑倒在床上。她以为自己睡着了,因为遮住月亮的黑云已经消弭了,满天的星斗正洒落一窗一脸,郊外的田野里蛙声阵阵,万籁齐鸣,满室飘香。夏夜的气味,土壤的气味,河水的气味,树林的气味,潮水一样浸透了她的梦境她的全身。魏然,你这个孽障,我心情不好在河畔,夜半三更的,你为啥也来到河畔呢?

这样想着,警车转过一个弯,跟着救护车也转了一个弯,来到三岔路口——就在这个三岔路口,在当面横抄过来的山坡上,白雪皑皑,满山银光——在这时,奇迹发生了——子墨看见,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之间,似乎有一行红红的晶亮的字体在闪光——走近些,再近些。这时候,车开始慢下来,因为这是进入州河市新冠疫病的治疗隔离区的第一道大门,在这白雪覆盖的山坡上,子墨努力地张大眼眸,直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直到泪水蓄满了这两汪池水一般美丽的眼帘!原来,一行红色的字体,准确地说,是一行用红番茄一粒一粒堆集而成的大大的字体,撞疼了她的眼帘:

“子墨,挺住,春天在等你!”

呵呵,她看见了,在一棵枝冠朋大的黑色的松树下,在白雪覆盖的红番茄组成的大字旁边,有一个黑色的瘦小身影在挥舞着红色围巾,像黑夜里挥动火把一样,朝她这边拼命地挥动着!满满地,直到这影子顷刻间溶入了眼前一派水雾之中,直到这热热的水雾,再次汇聚,凝结,然后雨点似的泼洒下来。

魏然,谢谢,谢谢你!

雪中逢花,世间逢你!

-10-

今天,又是一个朗晴天!

在医护人员的陪伴下,子墨终于走出了新冠定点救治医院最后一道大门。在门外,她看见,天空蓝湛湛的,像一块铺天而下的蓝蓝锦缎,没有沾上一点半丝儿云尘。这个早晨的阳光,就来自这样的天上,是那么的纯净,那么的劲道,那么的火热!

阳光,你好!

活着,真好!

在这黄金铸就的烂漫阳光跑满的广场上,在这广场绿树婆娑馨香环绕的郁郁深处,她看见了银发、眼镜的老爸正挥舞着他的鸭舌帽,看见了臂弯里挽着老爸,一会儿抹眼泪、一忽儿捏鼻涕,一忽儿又拿手扯起滑落下去的口罩,想遮住要哭要笑的满面皱纹的老妈,还有身材高挑、一副儒雅的大学班主任老师和一堆要好的学生,还有街道社区的干部……虽然,这些人都戴着口罩,但是,在这些人的注目礼中,子墨看见了开怀的笑容、满满的祝福和抑制不住的喜悦!

“妈!爸……”

面对亲人,子墨哽咽。

“孩子!”

“我的儿……!”

妈趋前几步,眼里闪动着盈盈的泪光。她想起什么,张张嘴要笑,这笑却颤抖着,咯咯咯咯地,犹如鸡啄米,牙齿哆嗦着,最后变成了哭腔,直到好半天,才从包里掏出一方围巾来,抖抖索索着,想给女儿围上,却半天也没围在脖子上。子墨赶紧接过来,一看——啊,这不是那方绣了几颗红番茄的围巾吗?

“魏然,魏……呢?”

她怯怯地呐呐地问道。

“魏……魏然……他……”

广场对面那抹斜斜的坡地,雪花早已融化,昔日的千百粒红番茄组合的“子墨,挺住,春天在等你”的大字已经不在了,草开始绿了,金黄的阳光满满地跑了一地,只有星星点点的黄花在其间摇曳着春天就要到来的消息。这时候,她的目光还在四处逡巡着——她望着爸,爸红了眼圈直摇头;她望着同学,同学们咬紧嘴唇低下了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她几乎转了一个圈——她恍惚看见这个老给她惊喜的小不点,此刻正提一篮子红番茄,蹦蹦跳跳地从身后冒出来,看着她咧开嘴,傻傻地笑——慢慢地,子墨的目光先是莹莹闪光,接着徐徐黯淡下来。

“他……他没有来吗?”

她口内喃喃自语道,有些失望,有些落寞,有些不解。

“孩子,别问了,他……他不能来了!”

妈的肩膀抖动着,开始哭起来。

“啥呀?妈!”

子墨抓疼妈了。她移步向前,犹如一只老鹰,紧紧地抓住树枝。

“唉,多好的学生啊!”高个子老师暗哑着声嗓,接过话来,“子墨,在你去治疗以后,市里采取了强制措施,查出了传染的源头,就怪那个叫牛非的!是他,在巴厘岛旅游带入的输入性无症状感染,害了魏然和你。在集中隔离治疗阶段,这孩子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前天下午并发症发作,医治无效,走了……”

“唉,爸接到你的信以后,我也代你给他递了一封信,要他挺住,期待着他出来,一起去光雾山看杜鹃,去州河冲浪……可是,可怜啊……这孩子!”

雷击一般,这时的子墨呆若木鸡!抓着的“树枝”似乎断了,她突然放开了妈,两眼狼一般发红发呆,盯着爸,盯着妈,盯着四围里陀螺似的旋转的一切,一步,再一步,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一块偌大的镜子,刷啦啦,天塌了下来,紧接着,她揪紧了围巾,揪疼了围巾,最后突然两手向天抛开了围巾——只见在那随风绽开的围巾的一角,一粒接着一粒的红番茄,恍惚跳跃起来,旋转起来,燃烧起来——

啊,如珠的红番茄,

啊,似玉的红番茄……

作家简介:亦然,作家、诗人,一些作品获奖,一些作品面世,一些作品待字闺中;一位行走在理想与现实岸边的龟、蚂蚁、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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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亦然

评价:理想世界的鹰、蚂蚁和大象。 名言:人生,就是不断地战胜自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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