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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然视界.《大风跑过》.长篇选载.02

那天下午,暴风雨袭击了通河流域。 山老鼠收到电报,到街上去接外出务工归来的女儿翠玉,却被河水暴涨的通河阻隔在渡口对岸。当他焦急上火,正担心女儿经过上游的剪刀垭水坝要遇见风险的时候,…

那天下午,暴风雨袭击了通河流域。

山老鼠收到电报,到街上去接外出务工归来的女儿翠玉,却被河水暴涨的通河阻隔在渡口对岸。当他焦急上火,正担心女儿经过上游的剪刀垭水坝要遇见风险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儿被浪头卷来,一晃,又一晃……他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寒气!原来,在斜雨密织的雨幕里,他恍惚看见一个穿红花格子衣服的卷发女孩从上游冲了下来,一忽儿在浑浊的漩涡的洪流中挣扎浮沉,一忽儿被卷进激流涌动的洪峰之巅,一会儿又被抛向虎吼雷鸣的浪涛之间,眼看就要在翻江倒海的起伏之中,向渐深渐急的渡口席卷而来……

天啊,那不是翠玉吗?……翠玉!

他感觉脑壳咚咚咚地,横空一阵乱棒敲击,就要昏阙过去。他紧跑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转身来,向着密密雨幕垂挂下来的家的方向跑去。像一头疯癫的野猪,他一边跑一边吼着叫着:

“她娘啊……翠玉她娘啊!我们的翠……翠玉冲进河里啦!”

“救人啊,快……快救人啊!”

这样急急的雨,这样急急的风,他不知道自己喊翠玉的吼声究竟能够传递到多远,又能够传递到哪里;他恍惚听见庙上的钟声在风声雨声的裹夹中传来……“婆婆保佑啊!婆婆救命啊!”他心里这样想着,口里这样喊着;他跌倒了,他在接连几个嘴啃泥中爬起来吼叫着,再跌倒,再在嘴啃泥中挣扎着爬起来,吼叫着。终于绕过黄葛树,来到潘家的桅杆院落。他忘记了鹅卵石没在家。像一头被猎人追急了的莽撞的狗熊,他咚咚咚咚地擂击着门板。门终于开了。他惊讶地看见:笋子大张着嘴,大张着眼,披头散发,浑身抖索地望着他,一身来不及扣好的散乱衣服被风吹开,露出蔵掖不住的白白嫩嫩、闪闪动动来;身后,圈椅、板凳横七竖八躺着,马红革正面红耳赤,慌乱地套衣服。四目相对,一时骇然。管不得这么多了!山老鼠刚要开溜,却蓦然转身,对着门内劈腿跪下,咧嘴嚎哭起来。

“部长大人,翠玉……快救我的翠玉啊……!”

“翠……翠玉怎么了?”

“翠玉……从上游……被、被洪水冲下来了哇!”

“在哪里了?”

“渡口,快到渡口了哇!”

一听这话,屋里的马红革不再躲闪,他扯上裤子,横披衣服,跨出门外,拖起山老鼠就梭鱼似的刺进雨幕。一会儿工夫,三清庙的钟声响了。水子牛、雷尖把来了;陈冬牛带着马豇豆和左邻右舍的乡里乡亲来了;赫大胡子带着宽为松、蛇脑壳和全乡的民兵应急分队来了;菊花嫂扶着哭天抢地喊着“翠玉我的命根根啊”的泡菜缸也来了……几个大队,甚至全公社的人,这些人相互喊叫着,吆喝着,汇成了人的海洋、声音的海洋,来了。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闻讯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道路出发,八百里加急向通河的渡口扑来……在渡口河坝突兀而起的鲁班石那里,赫大胡子和马红革这两支人马终于会合了。

“救人就是命令!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革命干部、民兵应急分队,一切的革命同志们,什么最大?人民最大!什么最大?生命最大!现在,翠玉面临着生命危险,保护阶级姐妹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的神圣责任!我们一定要……”

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急。见马红革还有闲心演讲这场抢救的伟大意义,卖着他的“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手里有真理”的正确的废话,急得赫大胡子一脚跳上鲁班石,一对铜铃环视着斜斜风雨中黑漆漆的人群,短促有力地挥舞手臂,高声大气吼道:

“乡亲们!翠玉是河边长大的孩子,她识水性,既然水面上还能看见她,说明她还活着!现在,大家听我的命令!”

挺立在瓢泼大雨中的赫大胡子,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他果断地下达着命令:陈冬牛带着水子牛等一拨村民,负责搜索上游水域;雷尖把带着菊花、田娇儿等一拨男工女将,负责搜索离岸边较近的芦苇荡附近;马红革和蛇脑壳一起,带着应急分队的民兵,负责搜索下游水域……留下两个民兵,保护半死不活的山老鼠和泡菜缸,将他们拉进鲁班石的岩洞里躲雨。一切安排妥帖以后,他却和马豇豆挺立在鲁班石上,手搭凉棚,焦急地望着急雨如箭的雨幕中。

“翠玉,翠玉,你在哪里?”

“翠玉,翠玉啊,我们救你来啦,你千万要挺住啊!”

雨还在如注地下,风还在癫狂地吹。

河坝里,有人跌倒在卵石间,又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河岸边,有人滑倒在沙滩水洼,激起的水花呛了几口水,又一个鹞子翻身而起;河流中,有人干脆撑起渔船,将船一槁一槁,急急地摇到风急雨骤的河湾深处,寻着喊着翠玉翠玉……这时候,一河谷、一天空、一世界,尽是风声、雨声、雷电炸响声!这风声,一阵接一阵,驱赶云彩、推搡榆柳、摇曳芦苇,嘎啦啦、急吼吼,在黑白间杂的云雾间盘旋;这雨声,鞭打河面、抽打树林、敲打岩石,滴嗒嗒、唰啦啦,在恣肆挥毫的碳描里泼墨;这浪涛,啸叫着、呐喊着、推涌着,哗哗哗,嘭嘭嘭,一浪赶过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在洋洋洒洒的视野中翻涌;这雷电,撕裂着云朵,激荡着天空,摧拍着河谷,轰隆隆、泼喇喇,在堆砌着黑白油彩的上空炸响……这些声音,和四下里齐声呼喊翠玉翠玉的声浪汇合一处,似乎让闻听者每个毛孔都在风的尖啸中战栗,让经历者每根神经都在浪涛的怒吼中炸响,杂乱地、急切地、整齐地,形成了千军万马只为一条生命的动人场面!

“真的是翠玉吗?你没有看错?”

赫大胡子扭过头来,冲着大雨如注的岩石下面瘫倒的山老鼠和泡菜缸,大声地索问。此刻的山老鼠早已昏头转向,他满心里乱扰扰的,像这风雨飘摇的通河,流泻着的一河惊悚、恐惧和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万般无助;他眼睛盯着密密麻麻斜织下来的雨幕,耳朵却并没有听清赫大胡子在喊叫什么,而是分明地听见女儿推开一道门,接着推开又一道门的声音,听见圆圆脸蛋、黑黑眼珠,甩着辫子向他跑来,喊着“爹爹,爹爹,我回来了”的声音。泡菜缸则不同,紧张霸占了全身每个细胞,一双眼睛在头发缝隙间直直咬着水面,好像浑身上下都长着耳朵一样。你看她,大胡子话音刚落,像被野蜂螫了的青蛙,她纵步跳将出来,一边撩拨着满头乱发,一边冲着石头顶上的赫大胡子吼叫着:“你说啥子?卷发,红格子衣服,从上游下来……这不是翠玉,你说是谁?”然后,对着大雨倾盆间乱扰扰黑乎乎的人影,她双膝跪下,扬手散发地嚎啕起来,“翠玉啊,我的天啊,你早不回来啊迟不回来,偏要等到发大水了,你才回来!我的娘啊,你那起瘟死的爹啊,一辈子挨饿九辈人就心慌了啊,硬要赶你出去赚钱,还叫你嫁个啥老板,好下辈子脱农皮、进城市……翠玉啊,你要是有个啥三长两短啊,你叫娘咋活啊?娘死也要抱着你爹去滚河啊……!”这声音停止了,泡菜缸昏了过去。赫大胡子见状,赶紧大声吼着要民兵将妇人拖进洞里。

“那是啥?快看!”

“天啊,那,那儿不是有个人吗?!”

“翠玉!那里,快看——天啊,红格子衣服,真是翠玉啊!”

一听见上游的芦苇、榆柳、云雾和雨幕里传来的声音,赫大胡子两眼一亮,精神陡振。

“哪里?”

“在左面,左面……喏,就是那儿,那儿不是吗?……那儿!”

好多惊讶惊喜惊诧的声音在风声、雨声和浪涛声里齐声惊叫开来,好多手忙脚乱的影子在不远处芦苇荡风来雾去的雨幕里晃动来去。赫大胡子三步并作两步,高一脚,低一脚,哗哗地踩着不断漫上来的白花花的河水,急急忙忙地往浮光掠影的芦苇荡里跨去。芦苇越来越密,水越来越深,浪越来越急。这时候,有个粗声大嗓的声音惊呼起来:

“天,是翠玉,是翠玉!快呀,快救人啊!”

“可是……翠玉,一个姑娘家……我、我敢吗?”

“水里救人的是谁——那个还在喊叫的?”赫大胡子冲着密密麻麻的雨幕,手臂像落水的鸭子,不断划拉着愈来愈浓的云彩、愈来愈急的雨幕,大声喝问。

“那人好像雷尖把……对,是雷尖把,赫书记!”

马豇豆站在鲁班石上,听得分明,看的清白,对着赫书记大声吼道。

“啥……狗东西,是雷尖把吗?死鱼一条,磨磨蹭蹭的,看老子不弄死你……快救人啊,快!”

“我,我怕……”

“怕啥子?救人要紧啊!”

“翠玉还活着呢!刚才还侧着身子游动着,现在又翻过来了……在那儿,那儿,看见了吗?在三棵柳树并排的地方……还活着,还活着啊!”

“在哪里?快告诉我,快!”

赫大胡子不仅看见了风浪中扑腾翻卷的雷尖把,似乎还看见了一个卷头发的女孩子在横斜着,浮沉在摇曳浮荡的芦苇之间,他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焦急在问,在喊,在吼,在朝这个方向跑来。“我……就要……靠近了,我……就要……”这时,雷尖把的惊呼声犹如春雷,横空炸响,激起雨幕深处一片惊慌与共鸣;接着有好多人在问,在喊,在吼,在朝这个方向围来,在朝这个方位集中。突然,不远的芦苇荡里传来了哎哟一声惊呼,接着好像有一尾……几尾……一群老大的鱼群挣扎、扑腾、击打着水面的声音传来。

“雷尖把,你在哪儿……?”

赫大胡子突然寻不见雷尖把了。

“不好,雷尖把、雷尖把不见了哇!”

马豇豆的惊叫声犹如闪电,骤然刺破雨幕,点燃了周遭压迫得就要爆炸的空气。

“雷——尖——把——?”

“雷尖把,雷……尖……把……!”

人群急了,这吼叫一声赶一声地响起来。

这时,人们如一群突遭惊厥的鸭子,陡然紧张起来,吼叫起来。这间隔几乎停顿了几秒几十秒钟;雨声、风声、流水声、吼叫声,四下里混沌一片,满是雨水,满是波浪,满是风舞云雾,满是雨摧芦苇,好像这个混蛋的乱扰扰的世界,顿时被这个声浪组合的交响乐震撼了,窒息了!急惶惶的风刚过,乱扰扰的雨又来;整齐的呼声刚过,悲怆的哭声又来——筑大夯的喊声音刚过,拉大船的喊声、背二哥吼山歌一样的喊声又来。赫大胡子紧走几步,水已淹至腹部胸部了。他漂浮起来,他感觉自己被强劲的水流抓住了,他想向雷尖把、向翠玉靠拢,却被水流的磁铁抓住了。他看见浪涛云雾芦苇间的田娇儿,还有那些吓傻了的娘们儿死于似的张大的嘴巴,一副说不呼吸就不呼吸的死寂的模样儿。

天啊!顺着定格的目光聚焦的地方,他们骇然看见:原来那里突然出现一口巨大的漩涡,正闪动着蓝幽幽的光芒;陀螺一样,这恐怖的漩涡正旋转着,发出呜呜呜呜的异常恐怖的声音;这声音活像饥饿的大鲸,正在吞噬风,吞噬雨,吞噬山川河流一切的一切一样。突然,一个身影出现了——后来有人说看见了,有人却说没有看见——这时,就在这时啊,就在那树叶、枯草和横斜扶扬的芦苇被吞没的巨大漩涡里,一只手伸出,又一只手——真的是一只手伸出来了……分明啊……确凿啊……真的啊!那手啊,那坚毅的、惶急的、黑黑的手啊,一下,再一下,试图要挣脱开那漩涡,向几步开外的柳树之间靠拢,向那时而沉落、时而横呈的女孩子靠拢……赫大胡子急了!

“啊啊,雷尖把——,我的好兄弟啊!”

赫大胡子的心咚咚跳着。他感觉着有五彩的气球、有五彩的花瓣、有五彩的霓虹,在眼前漂浮、摇曳、幻化,差点就要摧倒他。他长长地伸出手去。他感觉就要失去平衡。哗地——河面开花了,他跌进了水里……赫大胡子想一猛子扑将上去,赫大胡子想抓住或者想帮一把这双在漩涡里挣扎扑腾的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谢天谢地,他救起了翠玉!此刻,陈冬牛带着披头散发的菊花出现了,一堆人不人、鬼不鬼的男男女女们出现在身后,一把将赫大胡子从有强劲吸引力的漩涡边沿拖了出来。当赫大胡子再次想不顾一切扑上去的时候,转瞬之间,漩涡之中,那只刚才还能缚住苍龙的黑黑的手扑腾了几下,不见了踪影。

三秒、五秒、十秒……

四面八方的人们很快围拢来。

翠玉终于被救了起来!

天啊!正当人们为杳无踪影的雷尖把悲声哭喊的时候,马红革从下游赶来了,只见他三把两手狗刨水,犹如激怒的蛟龙一般飞梭扑来,激起一路浪花哗啦哗啦,一路芦苇啪啦啪啦,终于抱着了还在浑浊的浅滩水面悠游转圈的红格子翠玉。这时节,一件你永远想不到的稀罕事儿发生了:马红革刚刚抱住翠玉,刚刚站定,刚刚露出半丝喜色,突然就抖索着满面乖张,仰面朝天,虎啸一声——“天老爷啊!”偏几偏,也朝急雨似箭、波翻涛涌的水面仰面倒去。

“天老爷啊!”

河谷里,云水间,这声音至今还在回响着。

翌日晨早,雨霁天晴。

泡菜缸听见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擂门声。

“娘!”

“娘啊,娘吔,女儿回来了!”

天啊!打开房门,一听见喊娘的声音,妇人杏脸抖动,两眼一翻,仰面朝天,晕死过去。

事情远远地超出了我们这些印盒寨的后生们的癔想范围了:原来,被救起来的,不是肉体的翠玉,而是精神的翠玉——是翠玉的男人——在汕头开中外合资公司的贾董,比照着翠玉的体态、模样和衣着习惯,用爱心做质地,用硅胶做材料,精心制作的新一代高仿真人体模型,要她带回通河老家,好随时陪伴父母,让她们想念远在天边的女儿时有个慰藉。回到通河那天,突然暴雨天降,山洪暴发,翠玉刚要从上游河坝过河,没想到,一波齐头水轰隆隆说来就来了。她一转身,还没有反应过来,背上的包和怀里的模型就被侧身刮过的一排浪涛卷走了,自己如果不是堤坝边一排洋槐树,怕也没命了。

雷尖把,这个印盒寨最后一位造反派就这样走了。

在几公里开外的三溪口浮出水面的,不是他的尸体,而是一件破了几个洞的中山服。在那上衣的胸兜盖上,人们惊讶地发现了一枚毛主席赴安源的像章别在那里。就着这衣服和被捞起来的翠玉的人体模型一起,山老鼠经请示公社,在通河渡向印盒寨而去的石梯路口,选了个地势稍高、树木葱郁的平台,作为墓地,寓意要让从渡口上山的都要一步一瞻仰、下河的都要一步一回首,不能忘怀这位通河英雄。公祭和葬礼仪式由赫大胡子主持,马红革带着民兵荷枪实弹维护秩序,里河两岸几公里黑黑地站满了全公社的党员干部和远近自发前来的近十万父老乡亲。

送葬那天,云低水沉默,人静鸟不惊。

赫大胡子在雷尖把衣冠冢的石碑上题写了墓志铭:

糊涂一时,英雄一世。

雷尖把不是人间凡胎,他一下河就已经成仙。疯子大姑婆扑闪着淡眉静泊的眼仁,这样对参与追掉仪式的人们说道:你知道为啥从此以后通河渡更加多雾吗?那是雷尖把死后变成了知更鸟,夜夜啼叫到天明呢!你看,通河的天空,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密密麻麻落下的雾尿,那哪儿是雾水?那是知更鸟感天动地的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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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亦然

评价:理想世界的鹰、蚂蚁和大象。 名言:人生,就是不断地战胜自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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