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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处女作.飘逝的讲义(连载上)

[该文多次被收录大型文学刊物《小说家代表作选集》《伯乐》《敬哉土地》等刊媒转载。】 亦 然 第一章 灌木林里的小鸟一见到他,就惊慌地向空中飞去。“这是因为我太丑了。”小鸭想。——《…

[该文多次被收录大型文学刊物《小说家代表作选集》《伯乐》《敬哉土地》等刊媒转载。】

亦 然

第一章

灌木林里的小鸟一见到他,就惊慌地向空中飞去。“这是因为我太丑了。”小鸭想。——《丑小鸭》

1

朵也害怕了。我想。

朵和我是打小青梅竹马山盟海誓的青涩恋人。我们同住在一个贫瘠的拉屎不生蛆的山旮旯。小时侯,我爬在苕地里偷红苕,她躲在柿树下鼻脓口水地啃;天下雨了,一件蓑衣裹着俩人,你瞅瞅我,我瞄瞄你,脸一红,哈哈大笑起来;即使背着书包也疯疯癫癫、脚跟腿样形影不离——说不完随之而来十几年的同窗情谊!后来我们的境遇发生了变化,朵和我终于分道扬镳了。

虽然,朵像秋天的树叶一样,被高考的飓风刮落下来,却因三哥黑石头在区中学教书而继续读书,而我因爹病逝被迫辍学在家。尽管如此,她仍然写来一封火辣辣的信,让我激动得泪流哗啦。“子健,等着,等我读完书,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结婚!”她倒有穆桂英招亲自作主张的豪爽味儿,我自然也像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又惊又喜,不时想入非非,睁着眼睛,做起有一天朵和我“关上门,拉上窗帘,旋暗台灯”的艳梦来。

可是,随之而来的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打碎了我的生活。在爹去世不久,我膜拜不已的小学启蒙恩师魏老因救一名学生,落水走了。出于一个当时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自告奋勇地来到通河岸边的母校应聘代课。本以为还可以借此延续朵和我与生俱来的同乡、同学或者进而还可以奢望共话三生修来同船渡的缘分,谁料到,从此以后,我们却像两个陌生的路人。朵的一双纯而又纯的明亮而多情的眼睛,即使不时从走廊或者操场远远瞟过来,也是那般胆怯无助,那般凄惶柔弱,像银河系两岸寥廓的、幽远的晨星一样。

那样子,像我患了猩红热或者天花艾滋病禽流感口蹄疫一样。其实,我还是从前的我:的卡做的中山服,洗得发黄的,被苦命的娘戏称为最时髦的的确良,而实际上是漂白布的衬衣,四六分的黑发,青春勃发的额头,高傲挺拔而又不屈不饶的颈项,抑郁而潇洒,清瘦而俊朗——照后来的话说,那是帅得没法说了。可是,这些都没有用,像毛毛虫蚕食着青冈树叶,失落的痛苦仍然折磨着我。

朵,究竟怎么哪?我想不明白。

2

“朵!”我喊。

有一天,机会来了。我看见那个丰腴而颀长的身影,从垂杨纷被的走廊里袅袅婷婷地飘来。我匆忙藏掖着讲义,本能地环顾校园四周来去如梭的那些蹦蹦跳跳的共和国的向阳花们,做贼一样,我迎上去,轻声地抑制不住兴奋地喊。

轻风一般,朵飘过了我的面前。我看见朵瀑布似的长发,蕤蕤垂腰,在身后风摆杨柳似的晃动着。系在发梢的红头绳鲜艳地,在夏天即将落山的夕辉下一闪一闪。青春可以作证!我看见那张姣好的生动的脸庞,泛动着玫瑰色羞涩潮润的红晕,连那雅致曼妙的耳廓也透亮着绚红。一双美目倩兮的眼睛不安地盯着石板路,叮叮咚咚,急遽地跑过榆柳簇拥的走廊。

“朵,你听我说。”

我几乎是愤怒了。我竟然忘记了,这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少边穷的丘陵山区一所区中学里,朵还是一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高三在校学生。我固直地挺胸、直背、硬脖地喊,希望被女皇听见。然而,她那夕阳勾勒的生气勃勃的脸,终究没有转过来,而是像一只惊蹶的野兔子一样,在学校礼堂的门口一闪,倏忽逝去了。

追上她!尽管,理智告诉我不要这样,尽管自以为是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学生们压得低低的笑声苍蝇似的訇然而起,但是,脚仍然顽强地把一个脸厚得犹如城墙转拐(注:形容脸厚的俗语)的少年,咚咚咚带到朵的门口。

3

倒霉得很!一个中年人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发从门里出来。

这是朵的在高中部教物理的三哥石老师黑石头。一副长满凸凹不平的酒螬疙瘩的脸孔和他的外号一样冷若冰霜。我想喊三哥——因为,在鸡鸣狗叫的乡村,乡里乡亲,按辈份也应呼三哥。但是,一想起朵,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岸上的猫,没有资格追求河里的鱼。人家是堂堂学府出来的,身份因粮食供应证而高大显要,还是喊石老师妥帖些。也许是心中有鬼的缘故吧,终究没有敞开喉咙来,尽管唧唧嚅嚅好半天。

三哥抬起一双寒风凛冽的眼,从我黑色的,泛着几点污泥的皮鞋尖上,慢吞吞地看到漂白布衬衫和蓄着四六分头的发梢,慢吞吞地歙开爬满髭须的唇来。我们的不愉快的谈话就此展开了——像一叶利刃,这次对话在我脑海里刻下了第一道深深的伤痕。

“子健,生就的穷旮旯出来的土拔鼠,鬼鬼祟祟的,慌张个啥?”

“……我,有事,想,想找石朵。”毕竟做贼心虚,我又吞吞吐吐起来。

“你好像教的是初二二班的语文吧,找高三的学生干啥?”

“魏子夫老师去世了,他生前常提起石朵,他非常关心石朵,他……”

“你是说老家那个代民办教师,据说,为救狗娃而死的老曰夫子魏子夫?”

“对。三哥……不,石老师,以你这样的身份,还记得老家,真是感激。你一定晓得狗娃,就是住在印盒寨黄葛树下的那半间土墙房子的狗娃——他可是根独苗!说真的,魏老的事迹很动人!我想给他……”

“我知道。可是,这与又她有何干?我说子健,农村是广阔的天地,你可以代课打工或者耕田耙地,可她还要读书。”

“我也不想打扰她。”我知道她在,我强压怒火,继续故意放高声音冲着屋里说,“石老师,你告诉她吧,我不是为了一碗饭代课的,我代课是想,想给魏老写……”

“我劝你,你就别说了,你代你的课,她读她的书!”

“三哥……”

是石朵!我听见,门内有娇嗔而温婉的声音传来。我刚想喊,一个声音又从门里挤出来,似乎在喊“子健”……来不及回过神来,门,啪的一声,齐鼻梁合过来了。

我赶紧一踅身,手本能地摸着挺拔的鼻梁。

幸好,没碰上,还好好的。

第二章

不过,他长得太大太特别了。啄过他的那只鸭子说:“因此他必须挨打!”

——《丑小鸭》

4

“熄灯号都吹三遍了,还不关灯!”一个声音喝斥着。

寝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说是寝室,其实是学校的一间贮藏室。那还是我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剥削两三个学生的剩余劳动,很奢侈地忙活了一个星期天,才打整出来的。清除无孔不入的尘土,横扫从天而降的蜘蛛网,驱逐鹊巢鸠占的老鼠和蟑螂,糊上几张发黄的旧报纸,提笔写上“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勉言,再借来一张瘸了一只腿的办公桌,于是,一桌、一椅、一床、一窗、一个半大爷们的临时寓所就这样诞生了。从学校接过寝室的钥匙并不特别,特别的是这钥匙是校长萧亲自给我的。透过布帘,我看见门外探进一副与声音一样僵硬的面孔来。在室内白炽灯光的映衬下,活像一副冷面丹青的黑白素描。刮得泛青的嘴唇,状若饿急了的婴儿,在不停地使劲吧嗒一管黄瘦的竹烟管,喷出呛鼻的烟霾来。烟火明灭着。我的头一缩,仿佛害怕火星就要戳到我的心脏似的。

“快关灯睡觉,狗东西些,还在屋里干啥?”

“找子健老师批改作业。”

说话的是我的语文科代表,诨名耗子。这个骨瘦如柴、文思敏捷的才子,却是课堂上站起来就两股战战瑟索发抖的货色,此刻,竟然和我另外一名学生胖哥一起,挺直腰杆,正气凛然地伫立门前,抵挡着凶神恶煞。那样子,仿佛是母鸡抖擞羽毛,抵挡着狼的不坏好心的拜访一样:哼,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

“你说啥?哪个子健?”

一双狐狸的眼光从浮肿松弛的眼泡间射出来,想穿过一肥一瘦两个守门神的罅隙,朝室内张望。他似乎发觉自己被无故捉弄、侮辱和洗白,鼻腔里忿忿不平。

“你个兔崽子!你知道我是谁?办公室副主任你知道吗?哼,告诉你,人们喊我唐主任也好几十年了。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从学校飞过,可以瞒天瞒地也瞒不了我?”

5

什么唐主任?

噢,我明白了。校长萧在夏请产假第一次找我谈话时就说——你别笑话,虽然学校超编超员,但除了几个周仓廖化,要找个称职的负责的教师,却无奈蜀内无大将。原来,唐大主任也是这方神圣的土地上三七二十一个游手白领阶层之一。别看他人矮面黑,貌不惊人,可是大有来头的主。在这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可以俯仰云雨、万方来朝的区委书记唐大头,就是他的爹!唐主任虽然小学三年级肄业,连年度总结也写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会信笔涂鸦,画三个钢叉大字“唐三斤”,但是,他有一个那年那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充要条件——根正苗红。

唐大头和唐三斤——是当时流行于市井俚俗、茶余饭后的不恭称谓。前者是人们对权威的无尚敬畏和戏虐,而后者是说这孩子命苦。唐主任降生落地前后,爹正和“牛鬼蛇神”们一起落难“牛棚”,一时生活艰难,致使哇的声落地,纹斤纹两刚好三斤,故名唐三斤。

非农业人口在彼时彼地的中国,无可辩驳和争议的是“毛主席的幺儿子”。何况,唐三斤大眼一睁,就有领粮票吃三两的血统,自然合该安置工作,并且合该在位置显要居功至伟的岗位上才算天地良心。可是,一生在政坛的争斗中摸爬滚打、风明雨暗的爹唐大头,偏偏脑门上破了天窗,眼光独道,瞅准了既不在无产阶级的风口浪尖,又一帆风顺坐收渔利的教育系统。据说,他一字排开的七个儿女中,公、检、法、组、纪、宣,唯独教育战线膝下无人。甲子一转轮到唐三斤,却又大字不识一箩筐。无奈,一纸文件之下,学校只好竭尽心智,在已有的三个接听、三个收发、三个油印、三个养花、三个打铃、三个图书管理员、三三得九个传达、三七二十一个副主任中,再增设一个副主任。于是,有了人们喊“唐主任也好几十年了”。这还是校长萧告诉我的。大人也有不慎漏嘴,说些官场忌讳的山高水低的时候。他说,那时,他刚调来,还是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初生牛犊。

虽然,我不是上面红头字文件御点的铁饭碗教师,可我也是学校公开聘用的代课教师。我想说,唐大主任你吼什么吼!但是,鸭子嘴硬是为了方便讨食,我自然没有英雄气短的理由,所以我不敢,除非借我个狗胆。因为,我又想起了魏老,他也是一个低眉顺眼谨言慎行一辈子,大气也不敢出的代民办教师,代了一辈子课了,临死也没挣来一个被大红钢印认可的本本。他说,我看不管公办还是民办,也就录用你在人间出气的那几十年……图个本本做啥?只要能与学生们一起,夫复何求?!但是,糟糕的是,魏老同时一改酸溜溜的面孔,扭过头来,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身后——逝者已矣的魏老还在天堂里为这学生们掌灯熬夜吗?这想法刚一闪过,魏老的声音又钻进我的头脑里:

像狗一样,有些人和有些体制。

于是,我禁不住想起最近经常撞破我的清梦的狗来。

……夹着尾巴,竖着脊毛,弓着腰身,一双妒火中烧、不共戴天的眼睛无端地盯着我,咆哮着,狂吠着,呲牙裂嘴。

我忙神经质地低下腭骨来,本能地护卫着自己的喉结。谁担保它不咬断我的喉头呢!真是这样,我还拿什么给我的学生们大江东去、千古风流人物或者人之初性本善呢?

6

“子健老师是学校聘请的语文老师,唐主任,你堂堂的唐三斤唐主任岂能不知,岂能不晓?”初生牛犊不怕虎。胖哥一步站在耗子的前面,偏着脑袋,眨着白眼,拉腔拉调地揶郁着说。

“哼,子健?老师?”

在白炽灯光下,一双鄙视的目光终于从布帘外射进来,审慎地停留在我的脸上。我知道,他不相信,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害怕背负着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的贻笑方家。愠怒,阴云般越积越厚。——“哼,想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学校请一位代课教师,竟然胆敢背着我的耳目?”怒火在他黑的脸皮上燃烧着,堆积着,发福的脸由白变红继而变紫,仿佛有血就要从不可一世的眼眶里喷射出来。

我忙站起来,尴尬地走到布帘下。结结巴巴的,像喊朵她三哥样,我想说,“唐主任,请多关照。”其实,我并不结巴,可自从毛遂自荐,当上初二二班的代课教师开始,看见一个个横着走路,自以为提着地球仪就可以纵横天下的科班教师,甚而至于一看见趾高气扬揣供应证吃商品粮的屠夫卖肉的,我也要结巴起来。加之,我的偶像魏老、我的支柱爹去世留下的“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的迷茫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滞重责任,也一同提着哨棒赶来压迫着我,于是就更加结巴。因为结巴,所以缄口少说话,因为缄口少说话,所以就无可救药地愈加结巴起来。于是,终于没有喊出声来。愤怒的唐主任一笃烟杆,悻悻然走了。不知是我的小卫士们人小鬼大关了门,还是愤愤不平的唐大人带上了门,总之,乐观者看见的场景是:唐主任终于被门关在了浓重的夜色外面;悲观的我却分明感觉到:我被命运关在了“一桌、一椅、一床、一窗、一个半大爷们的临时寓所”里,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地东碰西撞,寻找着路在何方。但是,我的天马行空聊以自慰的臆想症才卷帘过去,唐大主任的嘀咕和夜凉如水的月光一起,还是顽固地无孔不入地从门窗缝里挤进来。

“神气个逑!一个代课教师!告诉你,推屎岜滚在牛屎堆里,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啥东西吗?一只蹦跶不了几天的秋后的蚂蚱,长不了的兔子的尾巴,一个临时工而已,你懂吗?”

这快刀斩乱麻的声音,乒乒嘭嘭,冰雹般砸下来,让我的心脏和神经末梢都禁不住一齐哆嗦着、痉挛着、抽搐着。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临时工啥?我乐意!我想吼,东风吹,战鼓擂,当今社会谁怕谁?但是,一身水淋淋的魏老从故乡的桥沟河里爬上岸来。他似乎仍然气喘着,与我坐在河畔那突兀的石头上,凶着一对眼睛,和我说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说。

第三章

“你能够生蛋?”她问。“不能!”“那么,就请你不要发表意见。”

——《丑小鸭》

7

尽管校长萧痛定思痛,壮士断腕,扔下我这块石头渴望激起千层浪,尽管学校领导班子的沉默在语文科任老师夏的争取下达成了共识,但是,我的心仍然波澜起伏,忐忑不安。直到终于在端着粉笔盒,夹着备课本,打发掉三五个譬如朝露的日子之后,这种鼠行蛇伏,蹑手蹑脚,状若行窃的感觉仍在与日俱增地折磨着我。

因为,这天,在家夸张地腆着肚子休产假的语文老师夏破格地召见了我。当她高傲地梗着圆润的玉颈和发亮的额头检阅我的一篇篇讲义时,我心如撞鹿,咚咚山响,像个等待午时三刻午门斩首的囚徒,坐在那里,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我分明感觉着积蓄了十八九年的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可怜自信和尊严、气节和勇锐,在那些凝滞的空气的压迫里,幻化为一股烟云,四散而去。

“说真话,这些是出自你的手,你的大脑吗?”末了,夏终于抬起头来,撩开一缕发丝,惊愕地盯视着我——我记得,当时那眼光的杀伤力,足以毒死一条想爬上岸来的鲸鱼,尽管她差不多已是慈怀天下的母性了。

“是的,夏老师。”我想起了魏老的教诲——要诚实。

我小心警惕地反驳着高傲的、目空一切的、大学科班出身的夏的问话。要知道,在那八十年代,还是一无电脑、二无网络、三少参考资料的年代,这篇篇讲义是我多少个不眠之夜,钻进我积淀积累积攒多少个晨昏苦读,多少个月下辗转的结晶啊!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些讲义,是颇有功底的,即使是一个科班出身,十年寒窗的专业教师,也不过如此,而且、也许、或者还不一定。”

不,不!我想说我的备课本只是一个学生的作业本而已,而不是老师们引以自豪的,印着学校大红印章的,让人看了三日不知肉滋味的特制备课本,用这样的巴掌大小的学生作业本,不管如何小心翼翼涂鸦出来的文字,也不见得是入木三分的啥“讲义”!不,不能亵渎讲义!我想说魏老横平竖直、工整祥尽的备课本,那种以自己的全部膏血几十年如一日点燃的煤油灯,给穷在深山无人问的农民的孩子们点亮的一窗晨露彩霞和锦绣前途——我想说:那才算是讲义。……德高为师,身正为范——魏老这时再次赶来给我救急。没待我说出这些,或者说出骄傲抑或谦逊客套的话来,夏的问话银铃似的又响起来。

“你为什么要代课?”夏问。

我记得这是夏亮着额头第二次这么好奇地问话。第一次那是我跑马上任的第一天,在带我到教室的路上,她这么回过头来问我——回过头来,那目光活像在盯着一只想霸占鹊巢的斑鸠。幸哉幸也!那次因为有那么多过河之鲫的学生穿梭来去,让我有幸逃过一劫。可是,这次不行了。她用一双温婉如春的湖泊似的眼睛柔柔软软地望着我。那长长的睫毛,晶莹的瞳人,好像朵!每当和我说话的时候,朵也是这么澄净这么温馨地望我。只是她眼里多了一些天真和无须辩驳的痴,像高远而湛蓝的天空几朵飘逸的云朵,那般纤尘不染,那般洁白温软,却又是那般痴痴傻傻。

朵,说真的,我爱你,我好想你。想得见花也是你,见月也是你,见风吹过的柳梢也是你,见夏是你,见长头发的任何背影都是你。原谅我,朵!我心里祈祷着追着朵,朵却像通河里狡黠的鱼儿,一摆尾,就消逝了,留下一丝儿乱扰扰的涟漪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梦幻里。

“你为什么选择代课?”夏又问。

“想,想体验下生活。”

我感觉我匆忙挤出的声音一落地,就像杜鹃鸟吐的一地的血。

8

天哪!没想到,像荷葩叶面上的露珠,风一扰,话就滑落下来。

魏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创作贵在收集素材。如果我们把收集素材的过程比喻为竹筒捡豆子,那么选材料的过程就是挑选豆子的过程。挑选豆子的最好方法是将豆子放进水里,用瓢滤去浮在水面上的空壳、霉变或杂草什么的,再倒去水份,就这样简单。可是,《增广贤文》说得好:见人但说三分话,不能尽抛一片心。对,不能这样,不能把竹筒里的豆子一股脑儿全掏出来。

其实,魏老早就看准了我的狐疑。他又一次将我拉到他的身旁,一手扯过我正在读着的这手抄本的《增广贤文》,狠狠地扔到地上,对着我瞪着眼睛吼着说:不准读这样的书!这些世故的苍蝇,虚伪的蛇,没有骨头的虫,会折断你的脊梁的!人要诚实。子键!

魏老为什么要这样教育学生?致使夏一问,我就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了。是不是怀春的少年都经不住那×光一样的蔚蓝色的眸子的照耀的?这眸子令我怦然一动,想起魏老那赢弱而瘦小的身体,想起那同样的细声慢语和慈爱信任的眼光,继而想起我发蒙读书的第一天的境况来。

那天,柳树合围的操场上,黑压压蝇营狗苟尽是前来报名的学生。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临走时,爹对着我吼着:子健,向前挤,排队也要向前挤。爹没有丢下啥遗产,这让我受益终生的话就是遗产。那时,尽管在孩子群里矮小得几乎忽略不计的我遵从父命,拼命向前挤,最后还是屈居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真是古怪!直到一个慈祥的老头站在我面前,我才知道,他就是我的启蒙老师魏老。我后来才明白,这个古怪的老头准备用排除法剔除像我一样的孺子不可教的小不点。但是,那是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是记住了爹的话:往前挤!于是,我很表现,很精神,也很男子汉大丈夫地踮起脚尖,挺直脊梁,想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

魏老说:“叫啥名字?”

“子健。”

魏老说:“为啥叫子健?”

“不为啥,取个猪儿狗儿,分饭时娘好喊。”

这老头真不懂幽默。魏老继续说:“几岁了?”

“七岁。”

这回不可以含糊。爹说,七岁才能发蒙。那天,爹心痛我年龄太小,不要我读书,放下锄头在后边骂骂咧咧追了老远。

“怕只有五岁吧?”

大概是发觉了我的谎言似的,像检查偷儿一样,魏老围着我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最后瘪瘪嘴,摇摇头,突然一声吼,“把左手举过头顶,摸住右边的耳朵。”

可是,无论怎么也够不着。大家好奇地盯着我踮起脚跟,像一个跳芭蕾舞的蹩脚演员一样,又像一只想逮住自己尾巴的猫,短的手拼命翻过头顶要逮住右边的耳朵的窘态,吃吃窃窃地笑起来。我一急,陀螺似的倾斜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跌倒了,四周再次黄蜂般轰的一声笑起来。我现在还记得,自己跌倒了后,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那时,高高在上的天空瓦蓝瓦蓝的,白云悠远。

我脸红脖子粗,忙一翻身站起来,摸着摔疼的脑壳,质问老头。

我说:“我是来念书的,不是来摸耳朵的!”

魏老说:“为什么撒谎?不诚实的孩子,滚回去放牛!”

我一搓眼睛,像秋天路边的草丛挂满的亮咋咋露珠,风一扰,泪水就扑簌簌滚落一地。擦去不争气的泪水,叉着腰,我像个愤怒的蚱蜢在魏老面前绝望地跳起来。

我说:“我不管,我要念书!”

魏老说:“几岁了?”

我说:“五岁半。”

我调皮的眼睛看见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9

夏说:“啥,想体验生活?”

我说:“……是。”我忽然耳烧面热结巴起来。

夏说:“为什么?”夏盯着我,像盯着鼻子变得老长的皮诺曹似的。

我说:“我想创作一部纪实的中篇小说,想反映一下……”

夏说:“不要这样虚伪,不要这么说,年轻人!我知道你是因爹去逝才辍学的,一个只有老母撑持的家庭也很困难。钱在我的工资中扣除,虽然少点,也是你劳动所得。”

夏似乎有些诚恳。

我说:“如果为钱,我就仍去罐筒厂做工去。”

说着,我的喉头有些艰涩起来。鼻腔一热,眼眶竟然潮呼呼湿漉漉的,想哭。苦命的爹在我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程。待我泪水淋漓几十里路赶回家时,爹已安详地躺在棺木里,来不及给他三子二女中的最后一个牵挂,说一句道别或者说声对不起的话,就撒手走了。爹走了,丢下多病的娘和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彷惶的我。失去爹的痛苦和绝望,让我像一艘在一碧如洗晴空万里的海面上乘风破浪的帆船,忽然遭遇了飓风狂飙而樯倾楫摧,我理想的天空顷刻间唰啦啦就要坍塌下来。前程,顿时一遍一片风急雨骤,乌云四合!

从此,不孝的我只好忤逆老人家的夙愿辍学在家。想找一份工作的愿望,强烈地冲撞着我。这时,魏老来到了我的家里。他给我送来了一套《鲁迅全集》。他说我是他最值得骄傲的学生;他说我小时候的作文至今还是他案头上的范文;他说他是我高中时期的获奖小说《残月》的忠实读者;他说实在无法读书也行,作家不是凭文凭,而是凭作品说话,七十二贤并非都是科班出身,只要不放下笔头就行,苦难,是培养作家的摇篮;他说要敢于为草芥说话为土地说话为蚂蚁说话,要敢于说真话,作家的良心要像鱼的眼睛一样永远睁着,因为真话像雷声一样具有振聋发聩,催人警醒,使人奋斗的作用;他说要像鲁迅一样,要敢于做一个有良心的真的勇士,甚至一只不带壳的螃蟹也行!于是,他推荐我到他的一个学生开办的罐筒厂里去坐办公室,或者他的一个学生任副总编辑的大型文学刊物《土地》编辑部任校对、编辑或者打杂工啥的。前者我着实不敢恭维,后者我却又实在不敢奢望。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十年前的那个多雨的夏天,年近花甲即将退休的魏老,在一个周末的黄昏,为救一个落水的小男孩而去了。记得,下面这些细节还是后来那个小男孩的爹在他的追掉会上告诉我的——那天,天像漏了一样,滂沱大雨,如注而下。魏老正患急性哮喘在输点滴,完全可以不回家的。但是,看见像小鸡一样躲在教室的一角,在电闪雷鸣中不知所措的孩子们,魏老用他低沉而又平静的声音坚定地说,来,孩子们,跟着老师走!在那用两根柏木搭就的桥沟河上,魏老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学生,最后就剩下我那孩子了。上游,排山倒海的山洪狮子样咆哮着,云朵样卷腾着,眼看就要扑来。一头白发,雨水如注的魏老忙喊,狗娃——我那孩子叫狗娃——快上岸!这时,正在桥面上打着伞颤颤歪歪等老师接送的狗娃,一转身,竟然扑进了水中。魏老喊一声狗娃,一个箭步,扑向水中……天哪,魏老啊魏老!他说这话时,用手不停地擂着胸膛,一张写满感激和痛苦的满是青春籽的脸泪流成河,泣不成声了。

孩子救起来了,魏老却永远走了。

一种想创作的冲动和激情云雾样缠绵着我。我想写一篇以魏老为原形,反映支撑农村教育的民办或者代课教师生活的纪实小说《飘逝的讲义》,但是,由于缺乏生活积累,形象总是虚泛飘渺,无从落地。待你想走近“他”时,他却悠然远去,待你离开“他”时,他又萦怀盘桓。于是,在接到罐头厂用工通知书时,我毅然辞去了第一个难得逃脱农村去城里上班的机会,终于在听说母校语文老师夏要请产假的时候,毛遂自荐,选择了代课。

10

不知是由于我的叙述方式和生活选择太流于新奇诡异,还是人和人之间已失去了基本的信任,人们都说,实践证明,女人在怀孕的时候,是女性特质最浓郁,最容易勾通和最善解人意的时候。但是,情况远非如此。夏和我就像两盏隔河相望的灯火,各自在黑暗中明灭着,却无法把彼此的光圈交汇在一起。我的第一次坦露心迹非但没有引来夏最起码的同情和共鸣,反而激化了我们之间的隔膜,增长了彼此的鄙夷和轻蔑。

“编这么多动人的理由的人,不是作家,那肯定是骗子了。”

夏先声夺人丢下这定论,然后接着说,“是的,我听说过这故事,学校在传达这档子事的时候,好像是说有这么个老教师不慎落水而死的。一个老病缠身的人,自身都难保,还下河救人,这本身就有些滑稽!年轻人,我知道你能写几笔,这很好!但是,作家就不能虚伪,柏拉图式的人现在还有吗?我看,想体验生活那是假的,想当老师,馋猫一样盯着饭碗里的那点油盐酱醋,挣点糊口的铜版,怕才是真的。这没有错,是人,就都自私。也好,我成全你!条件是,你不再作丝毫辩解。”

呜呼,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敢说什么?!

记得,当天,我在日记上这样写道:

“一朵花要在秋凉里开放,一朵花要在隆冬里开放,一朵花要在雪地里开放,桃花会信呢?杏花会信吗?喇叭花会信吗?还是那些萧杀的风,刺骨的雨,冷嘲的雪,晦暗的云会相信吗?”

是啊!谁相信你这些离经叛道,异想天开的子健?其而至于一个老教师舍己救人的活生生的现实,在一个上过高等学府的,自认为饱食了中国文化大餐的女教师的眼里,也只是淡然一哂,谓之曰“滑稽!”这个社会怎么哪?是啊,想当教师,一个因家贫辍学,被家境和应试教育抛弃的,与大学门槛擦肩而过的青年,凭什么南柯一梦想当老师?

“无心无愁,多情多苦!”

顾城那声发自八十年代的喟然长叹,在我的瘦骨粼峋的胸腔里滑落。

“好为人师是中国人的通病。”

记得魏老说这话时,是坐在我厨房隔就的一间简陋书房的破藤椅上。那时的太阳正从油纸糊就的窗口透射进来,明明白白的光正暖洋洋地闪耀在那张细密皱纹编织的沧海桑田的脸上,满头雪花的银发下,慈祥的瞳仁远远地躲在思想的最深处。两代人的碰撞,在八十年代风向不定的思想的远天,闪着共鸣的火花,魏老那与生俱来的凝重的眉宇间,四布着忧患。也许是爹的灵魂还在不远处逡巡的缘故,可能是从此无缘学业,被农转非和吃商品粮的梦一脚踢开,或者是德高望重的魏老十年后第一次来我家做客,所以,我知道我只有凝神聆听的份。

“怀疑一切,在今天也是一种哲学!你们年青人处在这个怀疑和探索的时代,要相信太阳总在云天之上。但是,这通向光明的旅途四布着荆棘和地雷,关于体制的问题,人生价值的问题,信“社”信“资”的问题,守旧和改革的问题,民主与民权的问题等等等等,都云雾一样困扰着人们。譬如,我们是发明火药的史祖,却至今还拿来敬神驱鬼,而变成长枪短炮撞开国门的却是西方列强;国外用于中国人发明的指南针航海航空,而我们却用于看风水、端罗盘、定富贵荣华等等,这些难道不是历史的悲哀吗?但是,我们不能藉此否定一切。怀疑一切是可怕的,否定一切是危险的,而妄自尊大、停滞不前、麻木不仁、奴性十足、没有忧患意识的民族,也是同样可怕的危险的!”

“譬如,教育的问题。”

尽管激动伴随着习惯性的哮喘,魏老还是慷慨陈辞,谈风颇健。

“搞什么公办,民办两种机制。公办是大娘子生的,养尊处优,皇粮供给。民办是小娘子生的,即使吃粉笔灰几十年了,两鬃飞霜,却仍是吃社办粮。等发工资啊,有时要望穿老眼!而行业与行业之间又深沟高垒,泾渭分明,不可逾越。像你这种人才,生在一个农民世家,是很难走进森沟高垒的干部、教育、供销、粮管,甚至杀猪宰羊的食品行列的。像看家狗一样,有些人和有些体制!这些不改革,怕是不行啊。”

这些会改的。我想慰勉老人几句。

魏老的最后一句话仍像拨火棍一样,让我脑海电光石火一闪,又浮现出梦中那幅图画来。

11

一群狗正森然壁垒,严阵以待。

……蔑视、愤怒,凛然而不可侵犯的眼光,盯视着我。狂吠、咆哮、跳跃,四只精瘦有力的腿坚强地站在那里,一副寸土必争、寸土不让的架势。守住自己的领地,就是守住自己的饭碗。是的,这饭碗问题压倒一切,在中国是不能马虎的。因为,实践证明,中国的很多病都是饿出来的,尽管有的病也是吃饱了撑的。于是,我明白了,总被狗咬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想来,朵的避之若瘟神,夏的不可理喻,“三哥”的冷膜绝情和唐的讥讽抑揄,这些雨暴风狂是多么正常。可见,做金字招牌的老师岂是那么简单的?它不是马路上的圆蹄子,任你弯腰就捡,它也不是紫云英编织的王冠,戴在头上就是天之骄子了。做一名教师,不但要求你被人提起来流得出几滴墨水,还要混一顶镶着金边的学士帽或者青“洋布大衣”才成。一个祖祖辈辈都是农业户口的人,尽管学贯古今中西,要进来,岂能那么容易?四围城池固若金汤,翻爬盗窃是不行的,除了正门或者后门两条途径,你别无选择。

于是,有人开始这样盘问我。

“小伙子。”这个人分明知道我是代课教师。虽然我跑马上任教了一周多书,虽然韩愈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是,他们仍然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地喊我小伙子或者小子。

问:“说实话,你小子背膀子有多厚多深?”

答:“啥,一个穷书生而已!”记住,你可以说你是混混,你是赌徒,你是流氓,千万不能说你是个农民,你来自农村——我这样谆谆告诫自己。

问:“有后台吗?”

答:“没有。”

问:“没有后台?化了多少‘羊子’?”

答:“啥……?”我一脸茫然,无知地摇摇头。

问:“就是古代的铜版,今天的钱?”

答:“没,没有……?”我又一脸云雾,无知地摇摇头。

问:“看你的水平,说真话,像个科班生。哪里毕业的?”

答:“自考。”

该那人嗤之以鼻了。“哼,哄鬼!虽然,现在有些行业已开始流行聘任制,而教育的门却紧闭着。尽管是临时代课,不请张三,不请李四,独请你?学会送钱,欲予之,必取之。小伙子,有钱图,才能有前途啊!”

好多人这样问我,我已不记得了。

魏老,原谅我吧!既然人们不是凭知识,而是凭文凭,不是拿能力,而是以金钱、背景、关系来秤量一个人的地位和价值,学生又何必要故作天真,在那些世故得可笑的人们面前嗜谈什么童心、什么理想、什么抱负呢?人们啊,要想世俗尊重你的才学,千万不要说你与农民沾边,更不要让你的学生们知道你的卑微身份吧——你看,刘皇叔也要整个皇叔身份,才有荆州蜀国的。

噢,我似乎该懂些事故了。

第四章

他觉得有了一种异想天开的渴望:他只想到水上去游泳。

——《丑小鸭》

12

总是有七八只狗围着我狂吠。

身后不是万丈深渊的悬崖绝壁,就是坚不可摧的城墙,或者深不可测的胡同,狗一步一步逼来了,贪婪的眼光,交错而尖利的镣牙,跳跃的腿,弓形似的就要扑上来的背,唾涎横流的舌……

其实,狗总咬我是没有道理的。

我并没有过分索取的奢望。我只想暂时站在教师的岗位上,身体力行感受一种真切的当教师的感觉,特别是体制外的,没有光环的民办教师,或者等而下之的代课教师的切肤之痛痒的。但是,我的幼稚就在于不知道连这点不足挂齿的需求,也是需要审批或者文书确认的。虽然,我别无它,只想与一个把生命最后从桥沟河的水底里湿淋淋举起来的老教师的灵魂一起共鸣体验,共振感应而已。然而,这正是我的幼稚和悲哀所在。人们认为,我的悲哀和魏老一样,那即是我们明知道一生都是不会转正的。

警车开在十字路口,一切车辆都要靠边站着。

然而,我的车却四处碰壁。红灯,四处都是红灯。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喷火的眼,急红的眼,泛白的眼。因为我缺少一枚徽章,一张红头宣纸,一种金光四溅的招牌或者站得住脚的理由,所以我缺少魏老数十年来默默奉献,甚至把生命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交出去的权力。

13

因为我没有,所以我可怜!

那天是星期天。我回到家时,天已漆黑如墨。故乡的月亮恬淡地挂在窗外的茂竹林上。槐树在夏天的晚风中婆娑起舞,轻拂慢摇。端来一碗葱香扑鼻的面汤,直到看着我狼吞虎咽下肚以后,娘和我的对话才在这如水的夜晚开始了。

娘说:“子健,工作还好吗?”娘慈爱的声音像打了五味瓶一样,勾起了我酸甜苦辣麻味味俱全的复杂情绪。感觉鼻腔酸痛了几下,我想哭。

我说:“很好啊,学生们很留恋我,很喜欢听我的课哩!”

娘说:“校长关系处得如何呢?”

我说:“好啊,校长很关心我。放心吧!”

娘说:“是临时代课吧?”

我说:“是暂时的。但我喜欢学生。”

娘说:“这我知道。前几天,好像听回来的学生说,学校并未正式聘用你……”娘故作轻松却小心翼翼地说。我看见,娘说这话时,眼圈红红的,有些许泪花在眼眶晱动着。

娘说:“孩子,你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贫寒家庭。你爹一生诚实,像一块榆木疙瘩,娘也是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孩子,娘知道我儿是优秀的。可是,你爹去了,我又多病,娘对不起,让你辍学了。但是,人世上最多的还是捏锄把的手,如果都不捏锄把了,谁个来养活这些体面人、这些国家人、这些城里人。孩子,如果你扛不住了,还是回来吧,娘还能和你一道撑持家业。”

我说:“都说些啥娘?是你们的孩子,我感到骄傲。娘,别担心,相信孩子!”

娘说:“不,娘相信孩子。只是,人心隔肚皮,在外要多加留心啊!娘再老,还有一把硬骨头,可是,子健……?”

我说:“有人说啥了?”我似乎听出玄机了。我感觉到血液在体内喧嚣着。

好容易,娘才说起最近流传在家乡的谣言来。原来谣言是无所不在的。关于我的谣言,有说我狗屎做边,文(闻)也文(闻)不得,武(舞)也武(舞)不得的;有说神是封神榜上封定了的,人不人,鬼不鬼,就想塑尊神来供在龛上,想当啥老师,也不撒泡尿照照;有说魏老一辈子之乎者也,仍是一个代民办,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又如之何呢?

我怎么哪?我招谁惹谁啦?魏老招谁惹谁了?

忽然觉得:我原来只不过是鲁迅笔下的一只没有长出硬壳来的螃蟹,还极易受伤,人人都可以一口吞噬掉。哲人说,人们是不会拿石子去打不结果实的树的。可是,我不是这结满果实的树啊,为什么也要挨打呢?我痛苦极了,翻开魏老送给我的《鲁迅全集》来,终于在长袍硬须的鲁迅笔下找到答案了。因为,中国历来有赵太爷之流,有吃人血馒头的人们,如果你害怕这些,那么你就只有变成卡夫卡笔下的甲壳虫的份了,既然你是人,就要敢于做真的勇士。

如是想来,方始心安。

14

艳阳高照,长河流金。

每到黄昏,孤独,总像蜘蛛一样在我心灵的天宇结下密密的蛛网。这天,暴雨初歇之后,趁学生自习,我一个人信步向一半是临街闹市,一半是金黄沙滩的通河走去。

榆杨垂柳,风轻浪急。

上游,一河浊浪裹风夹雷,扑面而来。湍急的河水,漩涡一个接着一个。几只带篷的船张着桨橹,艰难地拔拉着河水。下游,一河阳光,波光粼粼,满河流彩。几位船工裤管高高绾着,露出蚯蚓似的爬满青筋的赤铜色小腿和沾满沙砾的脚板,在河畔一层层金灿灿的沙渍和犬牙交错的卵石堆里,步履艰难、亦步亦趋地向前挪动着。船工拉着的船只在浑浊的河水里逆流而上,绳索深深勒进黝光黑亮的肩膊里,我分明看见,一滴一滴的汗水,从额头的沟壑里,从凝结的眉梢上,从饱经风霜的坚毅的脸庞和下颌间,流淌下来。一河浩浩汤汤的水奔驰着,呐喊着,向远方流去,在那逶迤绵延两山簇拥的地方,惊涛拍岸,激起雷鸣般的轩然大波,也在我的心底引起了慑人心魄、催肝动肺的共鸣。一股郁结滞闷的情怀,一股想要挣脱锁链、奋蹄疆场、扣问九天的豪迈诗情,忽然悲从中来,鼓荡胸怀。

我是你河畔澹澹的石影,

我是你耳边咿呀的橹声,

我不是圆滑的卵石啊,

——通河,

我为何被抛入荒漠无人问津?

我是你河中油油的青芹,

我是你水底圣洁的帆影,

我不是污秽的沙啊,

——通河

我为何被沦落渚岸?

命运啊,我不要你的垂怜!

我被自己创造的意象和情绪感染着,一任泪水泫然而下,在我高山大川的脸膛上纵横奔涌,恣肆淋漓。我大声地吟诵着自己如浪涌来滔滔不绝的诗情,对人世冷暖的感慨,人生价值的拷问,命运不公的声讨,涤荡不平的渴望,澎湃地、强烈地撼动着我。

我是你河心一尾鲑鱼,

我是你浪尖一点鸟影,

我不是羸弱的舟啊,

——通河

为什么我被困于沙坞,

生活啊,你竟漠然不问!

我是你恬然的漪沦,

我是你沉雄的呼声,

我不是洪荒的草啊,

——通河

我汹涌,我澎湃,

我咆哮,我抗争!

第五章

“你们并不了解我。”小鸭说。

——《丑小鸭》

15

然而,我的慷慨激昂,气吞山河,终于起不了作用。误解,仍像被空气传染着的瘟疫,或者,二十来年以后谈虎色变的SRAS病毒一样,在变本加厉,有恃无恐。

16

朵终于有一天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兼寝室的门口。

如果记忆力没有问题的话,那是我回到学校第二天的早晨,继在垂杨依依的走廊里我喊朵,朵回绝我之后,我与朵的第一次正面接触。朵出现的时候,我已经焦躁不安地在寝室等了好久好久,如隔三秋了。这度日如年,望穿秋水的感觉,折磨着我。沁人肺腑的甜蜜,难以抑制的激动,强烈地包围了我,我的感觉像三月放飞的风筝,在艳阳高空中被欢乐的气流鼓荡着,飙升飙升。因为,在午后,我班的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扑闪着亮亮大眼睛的女生,在我下课的时候,递来一封信,展开一看,几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子健,晚上,我来寝室找你。”

一看就是朵的字迹,娟秀、流丽、简约、大方,就像是朵蓬勃青春,满眼含笑地站在面前。谢天谢地,朵终于要和我见面了。这是爱情的力量!我的心砰砰跳荡着。我分明感觉着,我年青的澎湃的心潮在温罄而炽烈地从心底喷涌而出。口里呼着呜啦,脚步也轻盈起来。天空,云朵在飘飞,林中,鸟儿在争鸣。当我迈着轻盈欢快的步履,很青春地迎着唐主任莫名惊诧的目光傲然而去的时候,我想,那一双妒火中烧的目光一定会送我好远好远。但是,我很快地走过去。像哗哗跑过的欢快的溪流,又像鼓动风帆的船乘风而翔,我在初恋的快乐里航行着——

让所有被人祈视和鄙薄的痛苦,让失恋的泪珠和抑郁见鬼去吧,统统。

17

终于是夜暮四合,夏蛙声起的时候了。

月光从澄明恬静的窗外流泻进来。几株葡萄藤纵横恣肆,在窗外的花台上展枝拓叶,攀援上墙,招展着勃勃朝气。在阳光灿烂的早晨,在紫霭四合的黄昏,总有黄莺和麻雀在其间腾越嬉戏,吟唱着愉悦的乐曲。似乎是有意给我的落魄失魂以慰藉以安抚。我关暗台灯,合上窗帘,透过一丝罅隙,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我看见融融月辉从葡萄架上筛子样洒下来,路灯的光芒在不远处盯着我。我在痴痴迷迷地等待着一个神圣的时刻来临。因为,我知道,朵,我的女神,我的太阳即将从那里降临!

门外出现了一声,两声,急促而又胆怯的敲门声。

“朵!”

“子健!”

两股汹涌而来,不可遏止的感情的洪流,终于摧坍了固若金汤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年青人的理智的堤岸,汇合在一起了!朵,这个矜持而羞怯的少女,像一只无助的小鸟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热泪长流——我的天,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一位落魄的小人,一个过街的老鼠,一只孤苦漂泊、无枝可栖的鹰,竟然像块冰冷的铸铁,投身到一盆可以融化一切的激情澎湃的碳火里,朵和我——两个凝结的固体在这碳火里溶化了,两个不可救药的灵魂就这样拥抱着,抚慰着,燃烧着,升华着……

我一直不能饶恕我的错误!

因为,我这伪装的君子,终于不胜爱情的岩浆的奔突,冲破了理智的地壳的阻力——第一次吻了她!直到后来发觉朵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来找我以后,愧疚再次淹没了我这自认为追求光明的扑灯蛾,像索命的魔鬼一样,后悔折磨着我的永远无法打捞的灵魂!

18

“子健,冷静点!你听我说。”

朵终于冷若冰霜,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而哀婉的眼神,如一瓢冷水,给正陶醉在恋爱的甜蜜中的我当头泼来!像急遽冻僵的冰柱,我惊愕地伫立在那里。

朵说:“子健,我问你,你要说实话。”

我说:“你说。”

朵说:“子健,我对你咋样?”

我说:“好啊!我们……”

朵说:“那你为啥骗我?”

我说:“你说啥?”

朵说:“我啥时候答应你了?”

我说:“朵……”一连串咄咄逼人的问话犹如一盆又一盆脏水泼来,我惊呼起来,一脸愕然地喊。

朵说:“学校有人说,你承认我们的恋爱关系了。还说,你在学校代课的真正的原因是为了我,是因为你爱着我。子键,你究竟想得到什么,你凭什么,又为什么要把我抛出去?”

我说:“……朵!”我一脸云雾,再次愕然起来。

朵的声浪由低而高、由缓而急、由哀婉而愤怒,以致当头棒喝起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像吓呆了震懵了的鸭子,痴痴傻傻地、张皇失措地盯着朵,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朵说:“说话呀,你有本事张扬,为什么就不敢认帐了?为什么就不敢了!”

朵的眼睛一向温顺恬静,阳光明媚,此刻,忽然阴云四合,山雨欲来。凝结、凝结、凝结,雾光闪闪之后,是两汪泪花亮亮地噙在睫毛间,然后,一滴,一滴,接着又是一滴,一滴滴脱眶而出的泪水明明白白淌下来,从姣好的生动的脸庞上淌下来,在灯光下亮亮晶晶地汇聚着,在下颌上圆润闪光。

我说:“朵!你都胡说些啥?!朵!”我几乎是吼,我有些懊恼地吼。

朵说:“我错了,错了,错了哇子健,我今天就要告诉你,我确实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好爱好爱你!这句话藏在心里憋在心里好多年了。我为啥要爱你?我为什么就爱上了你?!你家里穷,可你有理想,有志向,有抱负,有一股蓬勃向上永不认输的力量,你身处逆境,却像鹰一样,勇而不怯,注视未来!我真的真的深深地爱上了你,爱得好疼好疼,好苦好苦!但是,告诉你,我不爱图慕虚荣的男人,我讨厌那些为了蝇头小利,像菟丝子一样抓着竹竿向上爬,却又像蒲志高一样出卖他人的人……甚至自己的爱情……卑鄙!”

我说:“我不是,我不是……!”我的天啊!我想说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从来也没有招谁惹谁,我一直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我只是抓住了学校招募临时教师的机会,我就是为钱,也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浸润着劳动汗水的钱,何况我不是,不是,不是!

朵说:“你不是,你为什么要投机钻营,图慕一个可怜的教师的称号?你不是,你为什么要像燕子样围着一个女孩子转?你听听吧,你听听吧,学校的哪个角落,哪只耳朵,装的不是我们的流言斐语?”

这无可辩驳的当头棒喝,急风骤雨地摧折了鸟儿飞翔的翅膀。我感觉自己像被猎人一枪射中的鹰,喳的一声,尖叫着,就要从云端里坠落下来。但是,尽管百口莫辩,我仍然告诉自己:要作最后的挣扎。因为,我真的爱她。真的。我不怕获罪整个世界,就是全部的投枪剑雨的攻击都冲向我,都泼向我,我也不怕,只要朵的爱属于我,只要我的阴云密布的天空有朵!

可是,迟了,愤怒的姑娘一脸泪水淋漓而下,再次接过话闸子。

朵说:“但是,我不后悔,你知道,我太爱你了!子健!我好恨我自己这软弱得没有骨头的爱情,我害怕社会舆论,我害怕流言中伤,却又不可回避地要爱你!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了你,子键,如果你要,我还可以把我的全部的……第一次都给你……我爱你,子键!”

“不!朵,你听我说,我……”

不!不要这样!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感觉着我可怜的小心脏像催命的战鼓一样咚咚咚地敲击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说:不,朵!我爱你,我是爱你的全部,爱你的未来,爱你的所有大河上下波阔浪舒的所有岁月,我不要你的一时一次一刻的冲动和回报!不要!可是,我已经是通河激流里的一叶树叶了,我没有了理智,没有了思想,没有了一点主观的挣扎力量了。我越激动,就越说不清楚,我越激动,就越一塌糊涂,我越激动,就越头昏目眩!

朵说:“好吧!子健,你的爱,我会终身记住!相信我,你走,你为了我,你走吧!”

我说:“不,朵,你听我说……”

朵说:“别说了,我不要听,我的耳朵像风一样,早灌满了这些杀人的苍蝇蚊子的嘤嘤嗡嗡,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你是为了我才在这里丢人现眼,摇尾祈怜的,对不对?”

我说:“朵……!”

我再次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我的雄辩,我的才情,我的洪水样滔滔不绝的敏捷思维,突然失落殆尽了。我忽然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剥夺了最后一绺羊皮的狼,我是一个卑鄙得无地自容,靠偷摸爬窃为生的营营小人!但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的天堂豁然一亮,终于想起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忙从办公桌的抽屉下拿出一大叠稿纸来,那是我正在创作的纪实小说《飘逝的讲义》,我忙抓住朵的手,摇着朵的肩膀,泪流满面。我发誓——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哭,第一次为自己爱的人哭,第一次为被自己心爱的人误解而丢人现眼、痛哭流涕!这可耻的社会,可悲的人心,可怜的爱情!

我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忍辱代课,丢人现眼,甚至摇尾乞怜,因为我需要这份生活体验,我的沉甸甸的生活,备受祈视和争议、误解和打击的生活,正是我的主人公几十年来的生活写照。我的主人公不是别人,他就是从小就爱你,就爱我,就爱我们胜过爱他自己——我们敬若神明的启蒙老师魏老啊,他献出了自己的银发染霜的生命,只为救一个学生!朵,我多少次想告诉你,可是,你高贵,你像一个公主一个女神一样,你并不给我机会啊!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让人们知道真实意图,我不害怕人们的祈视和白眼,但是,我不能让我们的恩师再蒙受世俗的歧视和白眼,因为,他高高在上的灵魂是崇高的、是纯洁的、是任何低俗的丑恶的灵魂所不能理解的!”

朵说:“哈,魏老的灵魂是高尚的,你还能说你的灵魂也是高尚的吗?噢,看来,人们都说你……子健,我告诉你,我都知道了,学校已经正式找我谈话了,以后,你好自珍重吧!”

门,哗地开了,又合上,泪水满面的朵和她的脚步声一起,一步,一步,远了。

为什么啊?朵!

我听见一声嚎叫,带着火一样的光芒,划过我心的天宇。

19

“呜呼,我无话可说。”

我又想起鲁迅先生的话。

(连载待续,謝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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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亦然

评价:理想世界的鹰、蚂蚁和大象。 名言:人生,就是不断地战胜自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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